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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足第三天。梁承烬在院子里劈柴。
一把斧头,一截木桩子,他闷着头一斧头一斧头地劈,院子里全是“咔咔”的声响。
旁边的陈公术帮他码柴火,码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:“你别劈了行不行?大夏天的谁烧柴啊?”
“闲的。”
“你不是被禁足了吗?看看书下下棋不行?”
“不会。”
陈公术叹了口气,抱着一捆柴火往厨房走了。
梁承烬继续劈。
他不是真闲,是脑子里的事太多了,不找个体力活干就难受。
高大成那边,他托了一个靠得住的关系找了个跌打郎中上门看过了。
枪伤不算太深,子弹没有留在肉里,但右肩和左大腿的伤口都有感染的迹象。
郎中开了药,说养个把月应该能走路,但想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至少得三个月。
这三个月里,高大成只能藏着。
另一件事——他在禁足期间偷偷给联络人递了消息。
不是自己出去的,是趁陈公术出门买菜的时候,把一张写了暗号的纸条塞在了院墙外面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。
联络人每天会在这条巷子走一趟,看到那块砖头被动过就知道有消息。
消息的内容很简单:高大成的事是他干的,不是组织的行动,请组织上放心。
他不能让组织上以为这是红军的行动——否则引来的调查会更多。
劈到第二十几刀的时候,楼上传来了王举人的声音。
“梁承烬,上来。”
又来了。
梁承烬把斧头往木桩子上一插,拍拍手上的碎屑,上了楼。
这次不只是王举人,陆秉章、方觉夏、徐百川都在。
郑耀先坐在窗边的凳子上,手里翻着一本书,看上去像是不经意路过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王举人说。
梁承烬把门带上了。
“你救的那个人,报告我看了。”王举人把几张纸拍在桌上,“高大成,二十二岁,天津码头苦力,无党派,无背景,因为揍了日本兵被抓进去的。在海光寺砸了牢笼冲进宪兵俱乐部杀伤七个日本人。这些信息是你写的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你想把这个人收进天津站。”
“对。”
徐百川在旁边“啧”了一声:“一个码头苦力,不识字不识枪,连什么是特务都不知道,你收他进来能干什么?扛水泥?”
梁承烬没搭理他,看着王举人:“站长,我先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党国想要把天下掌握在囊中,最缺的是什么?”
王举人的眉毛拧了一下。
这问题有点大,不像是一个少尉该问的。
“你想说什么?直说。”
“缺人。”梁承烬竖起一根手指,“什么都不缺,就缺人。枪有,钱有,名头有,但干活的人不够。王站长,咱们天津站一共多少人?十来个。南京给的任务有多少?九个目标还只是第一批。以后呢?天津这么大的盘子,日本人、青帮、英国人、法国人、各路势力搅在一起,十来个人够用吗?”
王举人没说话。
梁承烬继续说:“戴老板靠黄埔系的人,一个黄埔军校一年能出多少毕业生?这些毕业生里有几个适合干特务的?到了天津这种地方,会开枪会打架还不行,得有胆子。有胆子的人您上哪儿批量生产去?”
“我跟你说高大成。这个人被日本人打了半个月,砸了牢笼一个人冲进宪兵俱乐部,中了两枪还在跟人拼命。您告诉我,黄埔军校哪个教室能教出这种人来?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
方觉夏推了推眼镜,没有说话,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觉得梁承烬这番话有道理。
陆秉章靠在墙上,烟夹在手指间没抽,目光在梁承烬身上来来回回。
郑耀先翻了一页书,看上去什么都没听。
王举人盯着梁承烬看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不是没道理。”王举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平了不少,“但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,你说收就收?他的身份谁来担保?他万一是日本人安插的探子呢?”
“我担保。”梁承烬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,“他是什么人我看得出来。那种一个人冲进二十个日本兵中间砍人的人,做不了卧底。卧底得有心眼,他没有,他就是一根直肠子。”
“你担保?凭什么?凭你的少尉军衔?”
“凭我的命。他出了问题,您拿我是问。”
王举人又沉默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来的时候杯盖磕在杯子上“叮”了一声。
“这件事我做不了主。”王举人说,“你要收人,得让上面点头。”
“上面是谁?”
“戴老板。”
梁承烬的嘴动了一下。
让戴笠点头?戴笠在南京,这事还得打报告上去,一来一回少说半个月。
“等不了那么久。日本人还在搜——”
“等不了也得等。”王举人的语气又硬了起来,“你今天说的这些话,我会整理一份报告发给南京。戴老板怎么批,怎么办。在批复下来之前,那个人你自己管着,别跟天津站有任何接触。”
“是。”
梁承烬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梁承烬,我再说最后一遍。你的脑子好使,你说的话有时候也有道理。但你不能每次都先干了再跟我汇报。复兴社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,这里有规矩。”
“我知道了,站长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王举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,“你要是真知道,我头发不至于白这么多根。”
梁承烬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,但看了看王举人的脸色,还是把嘴闭上了。
出了房间,走到楼梯口,郑耀先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
“你说话的时候注意分寸。”
梁承烬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郑耀先站在走廊里,手里那本书合上了,“缺人这套说辞,对王站长说没问题。但你那句‘黄埔军校教不出这种人’,传到上面去就是在骂黄埔。在座的哪个不是黄埔出来的?”
梁承烬想了想,有点后悔。
“我没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,别人听着是什么意思才重要。”
郑耀先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,门“咔嗒”一声关上了。
梁承烬站在楼梯口,搓了搓后脑勺。
说话是门学问,他确实差点火候。
打人他能打满分,说话最多打个六十分。
他下了楼,继续去劈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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