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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承烬把高大成带到了法租界边上的一处地方。不是天津站的据点,是他自己找的一个院子。
说起来也简单,他家做买办生意,在天津有两处闲置的房产。
他到天津以后就留了这个心眼,跟家里管事的老刘要了其中一处的钥匙。
位置偏,巷子深,门口连个像样的门牌都没有。
院子不大,一间正房一间偏房,正房里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破柜子。
梁承烬把高大成搁到床上,又去偏房找了一条旧棉被盖上。
“你先在这里待着。别出门,别跟任何人说话。我隔两天来一趟,给你送吃的送药。”
高大成躺在床上,两只眼睛盯着房顶的灰尘蛛网,嘴里嚼着梁承烬从路上买的两个烧饼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你别管我是什么人。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你的命是我救的,以后你跟着我干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杀日本人。”
高大成把烧饼咽下去了,转头看着梁承烬。
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比你砸牢笼冲宪兵俱乐部还认真。”
高大成没说话了。
他盯着梁承烬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“行。”
“有一条规矩。”梁承烬竖起一根手指,“今天救你的还有一个人。但你从这一秒开始忘了他。他的脸、他的声音、他说过的话,全部忘掉。以后谁问你都说是一个人救的你。”
高大成皱了皱眉头:“为什么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记住就行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梁承烬把钥匙搁在枕头底下,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放在柜子上。
“饿了去巷口买东西吃,但不要走远。腿上和肩膀上的枪伤我明天找人来给你治。”
“你花了多少钱?”高大成看着柜子上的大洋问。
“别算账了。你那条命比这几块钱值钱。”
梁承烬说完转身走了。
出了院门,他站在巷子里抽了口气,把脑子里的事情理了一遍。
高大成这边安排好了。
接下来,是回去交差。
他从另一条路绕回了天津站的据点。
进门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。
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——不对,陈公术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啃窝头,看见他进来,手上的窝头停了一下。
“你去哪了?”
“早上出去踩点,顺便买了点东西。”
“站长找你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梁承烬上了二楼。
郑耀先的房间门关着,不知道回来了没有。
他没去敲门,直接走到王举人的房间前面。
门开着,王举人坐在桌前,脸色铁青。
陆秉章站在旁边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“进来。”王举人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。
梁承烬走进去,站定了。
“你去了博爱道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把日本人押送的死囚劫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一个人干的?”
梁承烬盯着王举人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是。一个人。”
王举人看着他。
陆秉章也看着他。
屋子里的空气闷得很,窗户没开,六月的太阳把整个房间烤得发热。
“梁承烬,你听好了。”王举人把手掌按在桌面上,撑着站了起来,“我命令你不准擅自行动。你当我放屁?”
“站长——”
“你闭嘴!”王举人的声音拔高了,手指戳到了他鼻子尖前面,“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?劫日本人的押送车队!你杀了六个日本宪兵!现在整个天津的日本驻屯军全炸了锅,宪兵队全城搜捕,路口全设了卡——你是不是非要把我们所有人都送进去才甘心?”
梁承烬站在那里挨骂,没动也没反驳。
“人在哪?”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安全的地方?在哪?”
“站长,这个地方只有我知道。人放在那里,日本人找不到。”
“你跟我玩这套?”王举人气得笑了,“你是天津站的人,你救的人藏在哪里我不能知道?”
“站长,不是我跟您玩心眼。人放在据点外面,万一据点这边出事了,那个人也不会被连累。等事情过了,我带他来见您。”
王举人死死地盯着他,胸膛起伏得很厉害。
陆秉章在旁边把那根烟点上了,吸了一口。
“站长,先消消气。”陆秉章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事已至此,骂也骂了。现在最要紧的是日本人那边的反应。我刚从外面收了消息,日本宪兵队在河北区和南开区全面搜捕,但没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。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是谁干的。”
“不知道是谁干的?”王举人冷笑了一声,“他上次挂了‘复兴社’三个字在门口,这次日本人用脚想都知道是复兴社干的。”
“但复兴社干的这件事,日本人不好公开说。”
陆秉章吐了一口烟,“五马分尸这种刑罚,国际上传出去日本人丢不起这个脸。现在犯人被劫了,他们反而松了口气——至少不用公开行刑被外国记者拍到了。”
王举人听了这话,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点。
“秉章,你的意思是日本人这次不会大动干戈?”
“大动干戈是一定的,但方向不会直接对准我们。他们会把这笔账记在心里,以后找机会清算。眼下我们的重点是缩紧防线,不给他们任何线索。”
王举人坐回去了,用力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梁承烬——”
“在。”
“你被禁足七天。七天之内不许出这个院子一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救的那个人,我暂时不追究。但他的情况你必须报给我,什么来历、什么底细、受了什么伤,全写成报告交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滚吧。”
梁承烬转身出了房间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往郑耀先的房间瞟了一眼——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人在里面。
他没去敲门。
下了楼,在井边洗了把脸。
水凉得刺骨,浇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
高大成的事,他瞒住了。
王举人气归气,但陆秉章的分析帮了大忙——日本人这次确实不太方便闹大。
但还有一件事他瞒得更死。
郑耀先。
今天那一仗,没有郑耀先打后车压制、没有郑耀先断后,他一个人扛着高大成根本跑不出博爱道。
但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因为这不光牵扯到郑耀先违抗命令的问题,更牵扯到一个梁承烬绝不能回答的问题——郑耀先为什么要帮他?
如果王举人追问下去,如果陆秉章那双眼睛盯上了郑耀先,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。
所以高大成那里他已经交代好了——从今以后,只有一个人救的他。
梁承烬把脸上的水甩了甩,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。
郑耀先那条擦伤得找个理由遮过去。
天热,穿长袖不合适。
得弄点绷带,说是在外面磕的。
他转身往厨房走——厨房里有药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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