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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。但上海滩的噩梦才刚刚开始。
凌晨两点十五分。法租界巡捕房的大门前,忽然停了三辆军用卡车。
卡车的帆布被掀开。
沈笠站在第一辆卡车旁边,面无表情地下了一道命令。
“卸货。”
二十名陈家军士兵动作利索地跳下车斗,开始往巡捕房门前的台阶上搬运“货物”。
那些“货物”还在滴血。
一具,两具,五具,十具……
一百一十九具被7.92毫米全威力弹打成烂肉的尸体,就这么被堆在了法租界巡捕房的正门前。
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,但胸口已经被打出了碗口大的窟窿。有的面目全非,满脸都是弹片在皮肉里犁过的沟壑。有的干脆就只剩半截身子,从腰以下什么都没了。
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淌,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。
那股浓烈到让人呕吐的血腥气,隔着两条街都闻得到。
巡捕房里值夜的法国巡捕被惊动了。一个胖巡捕推开门,看到门口的场景,当场腿一软,扶着门框干呕起来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
沈笠甩了甩手上的血渍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塞进了那个胖巡捕的制服口袋。
“转告你们总董先生。这些,都是他今晚‘拉肚子’放进来的东西。下次再出这种事,堆在门口的就不只是这些人了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上了车。
三辆卡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身后只留下一地的死人,和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胖巡捕。
……
半小时后。
法租界总董梅里埃的电话被打爆了。
他裹着睡袍从床上弹起来,听完值班巡捕的禀报之后,手里的电话筒差点滑落。
“一百多具?你说一百多具尸体?堆在我们大门口?!”
他的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那些是谁的人?东瀛人的?你是说我们法租界今晚放进来了一百多个东瀛人?然后他们被陈家军全杀了?然后尸体被堆……堆在我们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他知道。
那三个今晚“恰好拉肚子”的巡捕是他默许的。东瀛总领事馆提前打过招呼,说有一批“商务人员”需要在今晚通过法租界。
他收了两千法郎的好处费。
两千法郎,换来了一百多具尸体堆在自己家门口。
梅里埃的手抖得像筛糠。他连拨了三个电话,最后终于接通了法国总领事韦礼德的私人号码。
“韦礼德先生!出大事了!陈家军那个疯子……他把一百多具尸体堆在了我们巡捕房门口!一百多具!血流了一地!我该怎么办?你一定要帮帮我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然后传来了韦礼德的声音,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疲惫。
“梅里埃先生,你应该去查一查那些人是怎么进的法租界。而不是打电话给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早就告诉过你们。”韦礼德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。“不要去招惹那个人。他不是军阀,他是活阎王。他把出云号万吨巨舰打沉在吴淞口,把十万奉军碾碎在太湖平原,一百多个东瀛特务在他眼里算什么?连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“但是他堆尸体在我们法租界……这是侮辱!这是对法兰西共和国的侮辱!”
“那你去找他抗议啊。”韦礼德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。“你敢吗?”
梅里埃张了张嘴。
他不敢。
电话那头的韦礼德挂了线。
梅里埃站在卧室里,浑身發冷。窗外传来隐约的嘈杂声,那是巡捕们在处理门口那堆令人作呕的“外交礼物”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上海滩的规矩,确实变了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两辆装甲车开路,四辆黑色轿车紧跟其后,车队在雨后湿漉漉的街道上疾驰。
十五分钟后,车队驶入了卫戍区司令部的大门。
铁门在车队通过后轰然关闭。
司令部内外三道岗哨,每一道都是全副武装的德械精锐。探照灯的白色光柱在院墙外来回扫动,照得方圆二百米内亮如白昼。
孙云扶着车门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由混凝土和铁丝网构成的堡垒。
他微微咳嗽了一声,然后笑了。
“好家伙。这不是司令部,这是要塞。”
陈子钧从另一侧下车,走到他面前。
“乱世里住的地方讲究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硬。”
孙云哈哈笑了起来。笑声引发了一小阵咳嗽,宋女士赶忙扶住他的手臂。
“子钧说得好。”他一边咳一边摆手示意无碍。“乱世用重典,英雄住铁屋。我搞了半辈子革命,到头来才明白,仁义道德不如一门大炮管用。”
陈子钧引着孙云和宋女士走进了主楼。
一楼大厅已经被收拾妥当。滚烫的茶水、换洗的衣物、曹清荻安排的行军医药箱,全部到位。
宋女士被副官引到了二楼的客房休息。
孙云拒绝了。
“不急。”他抿了一口茶,目光定定地看着陈子钧。“你今晚敢用装甲车堵码头,敢当着我的面让一百多个东瀛特务变成碎肉,还敢把尸体堆去法租界示威。你做这些事的时候,不怕我心里不舒服?”
陈子钧坐在他对面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“怕。”
他说。
“但比起让您在上海出事,让全国人的希望熄灭,我宁可让您心里不舒服。”
孙云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放下了茶杯。
“不。你做得对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。
“这个世道,讲规矩的人都死光了。北洋讲规矩,讲来讲去还是割地赔款。洋务运动讲规矩,讲来讲去整条铁路都被洋人骑在头上。你不讲规矩,直接把尸体堆在洋人家门口,反倒让他们老实了。”
他拍了拍扶手。
“乱世就该这么干。”
……
两人转入了司令部二层的书房。
门关上。
沈笠亲自守在门外,整层楼禁止任何人靠近。
书房里,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。
陈子钧亲手给孙云续了一杯茶,然后开门见山。
“孙先生,我今晚不想跟您绕弯子。”
“那就直说。”
“我在江浙沪地盘上,有十七万正规军,三十辆坦克,四十八门重型榴弹炮,吴淞口的380要塞炮群,两座兵工厂,一座钢铁厂,还有正在建造的驱逐舰。”
他一口气把家底报了个底朝天。
孙云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十七万正规军。三十辆坦克。
这些数字随便拿一个出去,都能让半个中国抖三抖。
“但我不是军阀。”陈子钧说。
“我不抢地盘,不争总统,不对内做大一统的梦。我做这些事只有一个目的。”
他看着孙云的眼睛。
“挡住东瀛人。”
孙云没有说话。
“五卅惨案那天,南京路上六十七个人倒在洋人的枪口下。吴淞口的海上,东瀛人派了两个甲种师团五万精锐来踏平上海。我全打回去了。但下一次呢?”
陈子钧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东瀛人会再来的。不是五万,是五十万。不是驱逐舰,是整个联合舰队。而到那个时候,如果中国内部还在自己打自己,谁来挡?”
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“所以你需要我。”孙云开口了。
“对。”陈子钧点头。很干脆。“我有兵,有枪,有钢铁,有工厂。但我没有大义名分。在天下人眼里,我充其量就是个占了几个省的土军阀。国民革命的旗帜在您手上,全国人心向背的天秤也在您手上。”
“你要我的旗?”
“不只是旗。”陈子钧正了正身子。“我需要您以国民革命的名义,给我的军队一个正式番号。让我的兵不是什么地方武装,是国防军。这样将来东瀛打过来的时候,全中国的人知道,抵抗的不是某个军阀,是整个中国。”
孙云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你的条件呢?”
“江浙沪皖的军政事务,由我全权负责。军队的编制、装备、训练、作战,不受任何人干涉。我为国民革命的南方大本营提供武器弹药和财政支持。但有一条底线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。
“任何条约、任何交易、任何妥协,只要涉及向列强割让一寸土地、一分利益的,我绝不执行。谁签的都不行。”
孙云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这是今晚他笑得最开怀的一次。
“好。好!好!”
他连说了三个好字。
“半辈子了,总算碰到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。”
……
门外走廊。
沈笠靠在墙上,听不见里面的对话,但他能感觉到书房里的气氛。
那种氛围很重。
重到连空气都沉了下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表。凌晨三点四十分了。
走廊另一头,一个身影在角落里探了探头。
是孙云先生那位穿灰色中山装的随员。
他装作在找厕所的样子,目光却一直在打量走廊两侧的门窗位置、岗哨分布和通信线路的走向。
沈笠扫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但二楼拐角处的暗间里,莫兰芝无声地按下了手里那台蔡司120相机的快门。
咔嚓。
一声极轻的机械响动,淹没在了走廊尽头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里。
那个灰衣随员浑然不觉。
莫兰芝将相机收进怀里,嘴角微微勾起。
常凯申的暗探,果然沉不住气。
这些照片明天就会出现在陈子钧的桌上。连同这个人的真实身份、与南方的联络暗号、以及他今晚写在小本子上的每一个字。
……
书房里。
茶凉了。
孙云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宋女士不在身边,他自己掏出手帕捂住嘴,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。
手帕上,有淡淡的血丝。
他把手帕迅速塞回了口袋。
陈子钧看见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但心里沉了一下。
孙先生的身体,比他想象的更差。
历史上,这位伟人只剩下不到一年的生命了。
如果要在他有生之年完成国民革命的框架整合,时间已经不多了。
孙云喘了几口气,忽然坐直了身子。
他的目光炯炯地盯着陈子钧。
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。
“陈子钧。”
他叫的是全名。
“想不想做东南王……”
他一字一顿。
“只是,你能抗住日本人的大军吗?”
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台灯的灯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陈子钧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对面这个拖着病体却依然眼神如炬的老人。
心中有千言万语。
但最后,他只说了五个字。
“能。我一定能。”
窗外,天际线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上海滩最漫长的一夜,终于过去了。
但一个全新的时代,正从这间书房里悄然诞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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