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砰!枪声在龙华路上空炸开。
灰西装男人透过瞄准器,清清楚楚地看到子弹命中了车窗。
玻璃碎了。
但车没停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车里没有任何反应,没有惨叫,没有血,没有慌乱。
座驾依旧匀速往前开。
不对!
灰西装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,他快速拉动枪栓,第二发子弹推上膛,再次瞄准。
这一次他看清楚了。
车窗被子弹撕开了一个口子,里面露出的不是人,是一块厚实的钢板,钢板前面绑着一件军装外套,衣领上还塞了一个充气的橡胶人头。
替身!
这辆车里根本没有人!
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撤!
灰西装男人几乎是本能地翻身,朝水塔内部的铁梯扑过去。
但他刚翻过平台边沿,就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水塔下面的三条退路,全部被堵死了。
东边巷口,四个穿短褂的男人端着MP18冲锋枪,枪口朝上。
西边弄堂,三个蹬三轮的“车夫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掀开了三轮车斗里的伪装布,露出黑洞洞的枪管。
南边的围墙豁口,两个女人蹲在花生摊后面,一人一支驳壳枪,打开了保险。
卖花生的女人!就是旅社对面那个!
灰西装男人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从昨晚到现在,他的一切行动,全部暴露了?
不可能!他反侦察训练了整整三年!他在广州从来没有失过手!
但事实就是事实。
他被包了饺子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冰冷的女声从水塔入口的阴影里传出来。
莫兰芝站在铁梯的拐角处,黑色军装,黑色手套,手里一支瓦尔特PP手枪,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。
距离不到三米。
“把枪放下,手指离开扳机,慢慢蹲下。”
灰西装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是个狠人,在广州杀过很多人,从晚清到民国,再到后来的国民革命政府,从来都是一枪一个,干净利落。
但他也不是傻子。
三米的距离,对面的枪法显然不差。,周围至少十支枪对准了他,冲出去等于自杀。
他先把步枪扔到一旁,然后又从怀里掏出勃朗宁手枪放在了地上。
双手慢慢举过头顶。
“趴下,双手放在后脑勺。”
他照做了。
冰冷的铁铐扣上了手腕。
有人从他腰间搜出了匕首,从靴子里搜出了一管毒药。
“嚯,还备了毒。”
莫兰芝冷笑了一声。“怕被活捉?”
灰西装男人咬紧了牙,一声不吭。
他被两个壮汉架着,从水塔上拖了下来。
……
水塔底部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。
车门打开了。
陈子钧从后座走了下来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军装,立领扣得整整齐齐,手里夹着一支半燃的雪茄。
不紧不慢,像是来散步的。
灰西装男人被按着跪在地上,抬头看到了这张脸。
就是他。
车窗里那张冷峻的面孔。
不,不是。那只是个橡皮假人。
真正的陈子钧,此刻正站在他面前,活生生的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。
“枪法不错。”陈子钧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“二百八十米的精度,两秒内判断风速和提前量。广州来的?”
灰西装男人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没说话。
“不说也没关系。”
陈子钧吐了口烟。“你大概率是从广州来的,我应该能查到你故意留下的信息,这个是专门给我们看的吧?”
“但你应该不是广东国民革命政府的人,先不说现在的他们没有理由来暗杀我,单说现在掌权的孙先生,他就不是那种人,其他人有这个心,但未必有这个胆子能越过孙先生直接对我下手!”
“毕竟,我跟他们还没有太多的利益的冲突,没必要这么冒险。”
灰西装男人的嘴唇终于颤了一下。
他是怎么知道的?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终于开口了。声音沙哑。
陈子钧站了起来。
他把雪茄在鞋底碾灭了。
“你来杀我,却连我是谁都没搞清楚?”
他微微俯下身。
“我是你这辈子见过的,最不该动的一个人。”
灰西装男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疼。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甚至没有蔑视。只有一种极其冰冷的、审视猎物的平静。
像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老鼠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灰西装男人低下了头,不说话。
陈子钧也不急。
他伸出手,从灰西装男人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片。
纸片上写着几个暗号。
陈子钧看了一眼,然后扔给了莫兰芝。
“粤系第十二特勤站的联络暗码。对吧?”
灰西装男人的脸彻底白了。
莫兰芝接过纸片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跟我们截获的样本完全一致。”
“但……”
陈子钧重新蹲了下来。“你其实不是广州大元帅府的人,估计也不是粤系的人。”
“这么看来,秉承了老北洋传统的笑面虎孙远丰孙督军,就应该是幕后主使了。”
灰西装男人闭上了眼睛。
完了。
他以为自己是猎人。结果从他踏上上海滩的那一刻起,他就是猎物。
“杀了我吧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杀你?”陈子钧摇了摇头。“你还不够格让我杀。我刚才说了,我要的是活的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兰芝,带回去审。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。”
莫兰芝点了点头。“少爷放心。”
灰西装男人被拖向了那辆黑色轿车。
但就在他被塞进车门的一瞬间,他突然回头看了陈子钧一眼。
“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事了?”
他的声音突然变了,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。
“杀你只是第一步!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你!”
陈子钧停住了脚步。
“是谁?”
灰西装男人咧开嘴,露出一排带血的牙齿。
“孙先生……孙云孙先生!他要北上就任大总统,途经上海。你以为只派了我一个人?”
他笑了。笑得像个疯子。
“上海滩上,还有第二把刀。那把刀,不是冲你来的。是冲孙先生来的!”
车门被砰地关上了。
龙华路恢复了安静。
陈子钧站在原地,目光沉了下去。
孙云北上,途经上海。暗杀……
当年的宋先生也是在沪上,北上的时候被暗杀的……
他转头看向莫兰芝。
“第二把刀……查。”
莫兰芝的表情骤然凝重,“兰芝这就去办!”
她转身快步走向了另一辆车。
陈子钧抬起头。
龙华路上空的天色很蓝,阳光很明亮。
但他知道,这片阳光底下,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孙先生的命,可以战死在广东,也可以病死在北京,但唯独不能丢在上海。
不是因为交情,而是因为孙云一旦死在上海滩,天下反帝反封建,建立民国,统一民权的大旗就倒了。
而没有了孙云这面大旗的中国,暂时就只能是一盘散沙。
散沙。
正好方便东瀛人一口一口吃。
陈子钧的拳头缓缓攥紧。
这一次,他不是为了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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