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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。法租界,霞飞路尽头的一间廉价旅社。
灰西装男人天没亮就醒了。
他没有开灯,坐在床边,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线天光,将一支勃朗宁M1903手枪拆成零件,逐一擦拭,再逐一组装。
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。
干净,无声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过的纸,展开。
纸上画着几条线。
是龙华路卫戍区司令部周围三百米范围的手绘地图。每一条街巷,每一座建筑,甚至连路灯杆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这是他昨夜到达上海后,仅用两个小时步行侦察的成果。
灰西装男人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他没有拉开窗帘,只是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。
街上空荡荡的。几个黄包车夫蹲在路边打瞌睡。远处有巡捕在巡逻。
一切正常。
他把手枪塞进腰间,套上一件深蓝色长衫,戴了一顶灰呢帽,镜子里的人,像个从内地来沪上找活计的小商人。
普普通通,毫不起眼。
这就对了。
他推开门,下楼,走进了清晨的法租界。
……
上午。
龙华路。
灰西装男人在距离卫戍区司令部五百米外的一间茶馆里坐下了。
他点了一壶龙井,一碟花生米。
看上去就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。
但他的目光,从茶杯的边沿越过去,正好可以看到司令部大门口。
两挺马克沁重机枪,四名全副武装的德械步兵,一辆奔驰L1500军用卡车横在门前。
大门左侧三十米,一座三层小楼的天台上,依稀可见一个哨兵的钢盔。
灰西装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正面进攻?找死。
他换了个坐姿,目光扫向右边。
龙华路往西拐两个弯,有一段约三十米的纵深巷道。巷道尽头是一堵矮墙,翻过去就是司令部后院的围墙。
围墙高约两米五,墙头没有铁丝网,也没有碎玻璃。
但围墙内侧,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暗哨,他昨晚已经数过了,一共六个。
从后院进去?也不行,暗哨太密。
灰西装男人喝了口茶。
他在心里默算。
陈子钧出行的车队,通常是三辆车。前导车是装甲型号,中间坐人,后面跟一辆卡车载护卫。
每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出门。路线不固定,但必经龙华路主干道。
而龙华路主干道往东第二个路口,恰好有一座报废的英式红砖水塔。
水塔高约十五米,顶部的平台足够一个人趴下。
射击距离,大约两百八十米。
两百八十米,对很多人来说,似乎已然很难了,但对于他来说,也就是勉强算有点难度而已。
灰西装男人放下茶杯。
他已经找到了杀人的地方。
……
同一时间。
龙华路卫戍区司令部,军情局二楼。
苏桂影站在一张巨大的上海街区地图前面。
地图上插着七面小红旗。
每一面红旗代表一个“夜枭”情报网的外围监控点。从十六铺码头到法租界,再到虹口旧区,整个上海滩被她的眼线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门被推开了。
莫兰芝走进来。她穿着一身黑色军装,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。
“有了。”苏桂影转过身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说。”
“昨晚十六铺码头到港的英轮‘约克公爵号’,旅客名单上一共一百四十七人。其中有三十一个中国籍男性,年龄在二十到四十之间。”
她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十六铺的位置。
“这三十一个人里,有二十九个在码头就被我的人拍下了照片。剩下两个没拍到。”
“哪两个?”
“一个是船上的厨子,下船后直接去了虹口的亲戚家,已经排除。另一个……”
苏桂影拿起一张模糊的照片。
照片是从远处用望远镜拍的。画面里,一个穿灰色西装、戴灰呢帽的男人正走下舷梯。
“这个人。”
“他下船之后,没有叫黄包车,没有去旅馆,而是步行往龙华路方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。然后折返,最终住进了法租界霞飞路尾的一间旅社。”
莫兰芝接过照片,看了两秒。
“继续。”
“今天一早,他出了旅社,换了一身深蓝长衫。在龙华路附近的茶馆坐了将近一个小时。”
苏桂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。
“他坐的位置,恰好可以直接观察到司令部大门。”
莫兰芝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跟住了?”
“三组人交替盯梢,他没有察觉。”
苏桂影淡淡地说。“我的人都是码头上卖烟的、修鞋的、蹬三轮的,一个比一个像本地人。这种玩法,他根本不可能见过,但在上海滩,他碰到的是我苏桂影的地盘。”
莫兰芝把照片放在桌上。
“他带了什么武器?”
“从步态和衣服轮廓判断,腰间应该有一支短枪。口袋里有硬物,可能是子弹或者匕首。行李箱没打开过,不排除有步枪零件。”
莫兰芝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是冲着少帅来的。”
苏桂影点了点头。“从他踩点的路线和观察的位置来看,他在找狙击点。”
“那就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“跑不了。”
苏桂影走到沙盘前面,用手指在水塔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“他接下来最可能选择的狙击位置,就是这里。龙华路东边第二个路口的废弃水塔。射界好,距离近,撤退路线有三条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已经在周围五十米内安排了八个人。他只要上了水塔,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莫兰芝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转身走到窗前,看了一眼窗外的龙华路。
阳光落在路面上。远处,一个穿深蓝长衫的人正从茶馆里走出来。
“先不动他。”莫兰芝开口了。“我要去跟少帅汇报。”
……
下午两点。
司令部,二楼书房。
陈子钧坐在椅子上,手里翻着一本克虏伯炮厂的设备手册。
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,但他一口都没喝。
门被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莫兰芝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沈笠。
沈笠的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少爷,找到那个人了……”
陈子钧放下手册。“说。”
莫兰芝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。灰西装男人、踩点路线、可疑的狙击位置,一共不到三分钟就说完了。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笠先开口了。
“少帅,从明天起,您的出行车队必须增加到五辆。前后各一辆装甲车,中间两辆诱饵车,您坐最后一辆。另外,龙华路沿线所有制高点全部安排警戒哨,二十四小时不间断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沈笠一愣,“少帅?”
陈子钧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加车队?加护卫?那就是告诉他,我知道他来了。他一旦警觉,要么跑,要么换计划。跑了我还得再找,换了计划我更被动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
“如今上海滩三面受敌。这条毒蛇从外面钻过来是来要我命的,我把蛇放跑了,它什么时候再来咬我一口?不如现在就让它咬。”
沈笠急了,“可是您的安全……”
“安全?”陈子钧笑了一声。
他看向莫兰芝。
“兰芝,那条水塔附近的路,我明天上午出门的时候必经。对吧?”
莫兰芝一瞬间就明白了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少爷,您是要……”
“明天的车队,减成两辆。我坐第一辆。车速放慢。窗帘拉开。”
陈子钧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。
“让他看清楚我的脸。”
沈笠的拳头捏紧了,“少帅!这是拿您的命在赌!”
“我的命值多少?”
陈子钧反问。“要是连一个刺客都抓不住、杀不了,那我这个少帅也别当了。”
他走回桌边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兰芝,你跟苏桂影配合。水塔周围给我布一个天罗地网。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什么要求?”
“活的。我要知道是谁派他来的。”
莫兰芝单膝轻磕了一下地面,“兰芝明白,少爷放心。”
沈笠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他跟了陈子钧这么多年。他知道,这双眼睛里一旦出现那种冷光,就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决定。
……
傍晚。
法租界。
灰西装男人回到旅社,关上门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粉笔,在地板上画了一张简易地图。
水塔,二百八十米,三条退路,巡逻间隔七分钟。
完美!
他把勃朗宁手枪取出来,推上膛,放在枕边。
明天上午九点半。
只要陈子钧的座驾驶过那个路口,一切就结束了。
他熄了灯。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窗外,上海滩的霓虹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,映在天花板上。
他不知道的是,旅社对面卖香烟的老太太刚刚换了班,接替她的,是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年轻女人。
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一篮子花生。
但她的眼睛,始终没有离开过旅社二楼那扇亮着的窗。
……
第二天。上午九点十八分。
龙华路。
陈子钧的座驾缓缓驶出司令部大门。
只有两辆车,没有装甲车开道,没有卡车押后。
头车的车窗帘拉开了一半。
灰西装男人趴在水塔顶部的平台上。
他透过简易瞄准器,看到了车窗里那张年轻的、冷峻的面孔。
二百八十米,无风,目标匀速移动……
他的手指搭上了扳机。
呼吸放缓,心跳减慢,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一条笔直的弹道。
就是现在!
他扣动了扳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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