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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绪十五年,四月十七,上午。距离甲午年那场仗,还有整整五年零三个月。
天津,北洋武备学堂那间挤了七八个学员的号房里,常远是被人活活摇醒的。那人手劲儿贼大,晃得他脑浆子都快成豆腐脑了。他迷迷瞪瞪睁开眼,先瞅见一张大脸盘子——圆乎,憨实,嘴咧得能塞进个馒头。
“振邦!醒醒嘿!嘛时辰了还睡?今儿要大考!”
那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。
常远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前世与世长辞前的最后一幕:CAD图纸网格线密密麻麻,半杯凉透的咖啡,心口一闷,眼前全黑。他下意识嘟囔:“考嘛考……甲方又催图了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那儿了。
这口音,是地地道道、滚瓜烂熟的天津卫码头腔。
那张大脸凑得更近,热气都喷他脸上了:“你睡癔症了?大考!李中堂亲命的题!荫大人可发了话,考好了他做东,下馆子!考不好……”那大脸挤成了苦瓜状,“就请咱吃棍子,三十军棍,一下都不能不少。”
常德胜揉了揉眼,这回看清了。
眼前这人,大高个,膀大腰圆,跟半截铁塔似的,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号衣,看着像是清朝官兵的衣裳,只是胸前没有“兵”字或“勇”字。
这人......他谁啊?
想到这儿,常远脑子里就自动蹦出四个字儿:曹三傻子。
这什么名儿啊?
常远刚想到这儿,豆腐脑似也的脑子里,又挤进来一大筐的记忆,其中就有这位曹三傻子的大名——曹锟,字仲珊!
什么?他叫曹锟......和北洋大总统,就是靠撒银圆贿选坐进总统府的那位爷同名?
不对,他好像就是那位曹锟,只不过眼下还不是大总统,而是北洋武备学堂的“留级生”——本来去年就该毕业了,可因为学得太次,又多学了一年。
常远眼睛瞪溜圆,上下下打量曹锟,心里头直骂:贼老天,你他娘的给我干哪儿来了?我这是……穿越了?真有这种事儿?他偷偷在大腿上掐了一把——嘶,疼!
曹锟瞧他自己掐自己,也是一愣:“你干嘛呢?没事儿掐自己玩?”
常远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有点儿飘:“没……没嘛,你刚说......今儿考嘛玩意儿?”
得,这天津卫的口音,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啦!
“大考啊!李中堂亲命的策论题!”曹锟急得跺脚,“你爹使了银子把你塞进来,不就为等今儿这一出?考上了,漂洋过海去德意志镀层金,回来就能补缺当官!考不上……”他压低了声,“荫大人可放了风,成绩太次的,直接卷铺盖踢出去,下队伍当大头兵!”
北洋武备学堂,留德,镀金,当官......
这几个词儿像小锤子似的,哐哐砸进他还晕乎的脑袋瓜子。原身那些碎渣记忆哗啦啦涌上来:如今好像光绪十五年,换成西历是一八八九年……他叫常德胜,字振邦。天津卫典吏常家的败家子儿,没事儿就爱耍几个小钱,还爱打架斗殴,他老爹拿他没办法,只好走了门路,把他塞进了武备学堂。至于他在武备学堂的成绩嘛,比较稳定......稳定在倒数!上回月考勉勉强强拿了个六分——是数学、绘图、策论三门课,拢共考六分(五分制,三门总分是十五分)。
常远心里骂了句娘。
穿就穿吧,也不挑个好的。穿成个学渣,就这成绩,往后还怎么……送走大清呢?也不知道这货长得怎么样?看那些老照片,北洋军阀好像都长得挺困难的。
他赶忙一把抓住曹锟的胳膊:“镜子!有镜子没?”
曹锟手忙脚乱地从被褥底下摸出个巴掌大小、边角都磕瘪的铜镜递了过去:“你嘛毛病?睡一觉还把自个儿的模样忘了?”
常远没心情搭理他,只是接过铜镜,深吸口气,举到面前。
镜面有些模糊,带点绿锈,朦朦胧胧地映出张脸。仔细一看,居然还行!二十出头,高鼻梁,眼窝深,下颌线跟刀削过似的硬朗。皮肤是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来的古铜色。眉毛挺浓,眼睛很大。
这可不是前世那个脸色苍白、天天熬夜画图的土木狗。
而是个十九世纪的硬派小生。
他侧了侧头,铜镜边角里映出脑后那条又粗又长的辫子。辫梢快垂到腰了,沉甸甸坠着。
常远心里一阵腻味。前世最烦辫子戏,恨不得冲进屏幕里全给他们铰了。现在可好,轮到自己脑袋后头也挂上了。
他伸手扯了扯辫子。又粗又硬,攥手里像根麻绳,头皮被拽得生疼。
“这他娘的什么反人类设计……”他嘟囔一句,脑子里却自动开始算了起来:这辫子少说一斤半,天天这么坠着,颈椎受力肯定有问题,久了非得增生不可。还有这编法,摩擦力大,清洗不便,容易藏污纳垢滋生细菌,既不卫生,也不利落。就冲自己的颈椎,也得早早反了大清。
“嘛反人类?”曹锟没听明白什么意思,一把夺过镜子,抓起床头的一件号衣就往他头上套,“别照了!再照也照不出朵花!快穿衣裳!钟点到了!”
常远被七手八脚套上那件灰蓝色、腋下打着大块补丁的粗布号衣。脑子里还在处理信息:常德胜,天津常家,典吏之子,武备学堂学渣。曹锟,未来总统。一八八九年......离甲午还有五年。
他忽然盯着曹锟那张憨厚的圆脸,心里头冒出个有点惊喜的念头:我他娘的……这就成了个候补的北洋军阀?
行吧,常德胜就常德胜,好歹还姓常。
这辈子好好混,不说别的,至少得争取早点把这鞑子朝廷送走,有机会我也当个大总统!
“走了走了!真来不及了!”曹锟拽着他胳膊往外拖。
窗外传来德语的口令声,短促,生硬,就像铁锤子在砸石板儿。常德胜被曹锟拖着走出了号房,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:数学、绘图要怎么考?
倒不是怕考不好,是怕考得太好,惹眼。
至于策论……好像不太会写啊!
......
武备学堂的操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不少人,清一色灰蓝色号衣,脑后都拖着条辫子,远远一看,就跟僵尸列队似的。常德胜扫了一眼,心里估算:得有两三百号。也不知道要考第几名才能去德意志镀金?镀完金又能混个什么官儿?能不能在甲午年趁乱捞一笔?
英吉利的老话怎么说来着?混乱是阶梯啊!
他脑子里又开始算账了:留德的名额,按这年头的尿性,顶多十个,说不定只有五个,我这学渣得考第几?策论肯定写不好,数学、绘图就不能太次了,也不能太好,收着点儿考,马马虎虎拿俩满分就行了。答题可千万别超纲......
“振邦。”曹锟用胳膊肘碰碰他,朝队伍前头努一下嘴。
常德胜看去,最前面戳着个瘦子,活像根竹竿。脸很长,颧骨有点儿高,一双三角眼耷拉着,嘴角两撇胡子修得倒是齐整。号衣的扣子扣到最上头,人站得笔直,下巴微扬,谁也不看。
“段祺瑞,”曹锟声音压得极低,“脑袋灵光,回回考试,不是第一就是第二,就是太傲,你看那样儿,跟谁都欠他钱。”
常德胜心里一动,这是北洋之虎啊!
再看旁边,一个圆脸微胖的,正眯眼跟人说笑,那模样活脱脱一个清朝版的冯巩。这准是冯国璋了——未来的北洋直系老二哥!对,就是老二哥,常德胜已经想好了,他要当直系老大的!
这时段祺瑞的目光也扫了过来,在曹锟身上一顿,嘴角撇了下,侧头对身旁人说:“不想曹三傻子还没被赶出去......”
曹锟的脸腾地就红了,拳头攥紧了,一副要揍人的样子。常德胜拍拍他肩膀:“今儿甭理他,今后有的是机会!”
这可是大实话,等咱直系找到了吴秀才,还怕打不过段祺瑞的皖系?
冯国璋闻声转头,笑眯眯冲曹锟抱拳:“仲珊,别着急,好好考,一定能过的。”
听见“直系老二哥”的鼓励,曹锟脸色稍缓,拱手回了一礼。
常德胜又瞥见角落里一人,中等个头,眉眼平和,正低头看鞋尖,稳得像钉在地上。
“那是王士珍,也是去年就毕业的,今儿也来参加留德大考了。”曹锟小声道,“他不大爱说话,但手里的功夫还算扎实。”
这是北洋之龙,常德胜记下了。
操场上嗡嗡的说话声突然低了,然后就彻底安静了下去。
原来是主考官荫昌上了台。
这是个满州人,好像是......瓜尔佳氏或是别的什么氏,记不得了,三十多岁模样,有点儿小胖,两撇小胡子修得非常整齐,穿着四品文官的补服,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。
只见他背着手站在台上,目光慢慢地、挨个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,那眼神里没什么期待,尽是失望了,看来这群北洋军阀的书念得不怎么样啊!
“肃静。”
他声音不高,还有点慢,语气很不讨人喜欢。
“今日大考,算学、绘图、策论,三场并作一场考完。”荫昌说,“策论题目,乃是李中堂亲拟的。”
底下“嗡”的一声,像炸开了一小窝蜜蜂。
荫昌也不管,继续说:“考好了,留洋德意志,学成归来,补实缺,升官,封妻荫子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就冷下来几分,“考砸了,考倒数的——卷铺盖回家。往后在外头,莫提你是北洋武备学堂出来的。武备学堂,丢不起这人!”
常德胜看见前排有几个人脖子下意识缩了缩,荫昌的目光扫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那眼神常德胜可太熟了,前世那些难缠的甲方看他们提交的第一版方案时的眼神,就这味儿:你小子肯定不行,趁早滚蛋,别浪费时间。
他在心里冷笑:封妻荫子?老子用得着你们鞑子朝廷来封?等老子混出了头,自己封自己!
“振邦。”曹锟又捅捅他,声音有点发虚,“我……我数学不行,那些洋码子看得我眼晕。”
“慌嘛,”常德胜斜他一眼,“你眼神好,待会儿瞅瞅我的卷子不就行了。”
“可你上月数学不才考了两分?”
“那是我藏拙,隐藏实力懂不懂?”常德胜还怕曹锟不放心,又补了一句,“这回你放心抄,保管你能过关!”
这时,队伍开始往作为考场的西斋大瓦房挪动。
常德胜又在心里琢磨开了:留德镀金——这项目得中标!
镀完金,就得为甲午年打算了。甲午年……那可是个攒功劳、拉队伍的“肥年”。要是操作好了,说不定就能取大头而代之……民国常大总统啊!
考场设在校舍后头一排高大瓦房里。这儿的窗户开得老高,临近中午的光线从顶上斜射进来,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。桌椅摆得挺整齐的,每张桌上搁着笔墨纸砚,外加一根铅笔,一把木头三角尺,一支圆规。
那铅笔还是个西洋货,这时候应该挺稀罕的。常德胜拿起来看了看,六棱型的,刷了黑漆,一头削尖了,露出铅芯。前世用惯了自动铅笔,这种老式铅笔握在手里,感觉有点古早。
屋里四个角,各站着一个持枪的辫子兵。穿着号衣,挎着腰刀,腰杆挺得笔直,眼皮都不眨一下。常德胜多看了两眼——那枪是老式的前装燧发枪,枪管很长,擦得锃亮,估计也就是装装样子,镇个场子的。真要在考场里开枪杀人,那乐子可就大发了。
他和曹锟的座位挨着,坐下的时候,曹锟回头冲他挤挤眼,手在桌子底下比了个“抄”的手势。
常德胜几不可察地点点头。
卷子很快发下来了。厚厚一沓桑皮纸,算学和绘图的题目在前面,策论是单独一张纸,叠在最后。
他先看算学。第一题:今有田一亩,长阔之和四十步,问长阔各几何?常德胜心里想,这他娘不是最基础的一元二次方程吗……随随便便解方程组就完事了。
北洋武备学堂就考这个?怪不得甲午年打不过小日子。
第二题:勾五股十二,求弦。勾股定理……简单!
第三题:炮子初速三百尺,仰角三十度,问最远能及几何?抛物线,套公式算一下就行了。
题目是真心不难,不过常德胜还是留了个心眼。没有行云流水地一路平推过去,而是按部就班,写几笔,停一停,挠挠头,还要掐指算算,做出一副“好难啊,不大会啊”的样子。速度比旁边大多数人稍快一点,但绝不扎眼。
前排的段祺瑞正皱着眉头演算,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得沙沙直响。冯国璋咬着铅笔杆,盯着题目,像要在纸上盯出个洞来。后面的曹锟抓耳挠腮,大脸憋得通红。斜对角还有个胖子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淌,都快滴到卷子上了。
绘图题是炮台的剖面图。常德胜前世在设计院画了八年图,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,横平竖直,比例精准,线条干净。炮台是棱堡式,带斜坡,胸墙,炮位,弹药库,通风井。尺寸标得清清楚楚,该有的都有。不该有的,一点都没有……答题可不能超纲!
监考的德国教官汉纳根背着手在巡场,踱到他身后时停了一下。这德国人高个子,淡金色头发剃得很短,蓝眼睛,留着普鲁士军官式样的短须,德军制服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常德胜摊在桌上的炮台剖面图,脸上露出点惊讶的表情——这货上次才考两分,这回要拿满分了?看来中国人真不比欧洲人笨太多,只要肯用心学,进步还是很快的……
曹锟斜着眼,总算逮着机会抄了几道算学题的答案。汉纳根一走远,常德胜就把卷子往桌边挪了挪,让他抄自己画的炮台图,两人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。
算学和绘图答完,就翻到最后那张单独的策论题纸了。
纸是上好的宣纸,质地绵韧,题目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抄录的。看到抬头那“策问”两个大字,常德胜下意识坐直了些。
策问:
北洋为京师门户,旅顺、威海、大沽三口,互为犄角。自光绪元年筹办海防以来,购船置炮,筑台修坞,所费帑金以千万计。然泰西各国船械日精,海战之法岁有变易。日本蕞尔小邦,近亦锐意仿造西舰,训练水师,其志不在小。
今问诸生:北洋三口之守备,当以何者为先?海防之要,在守口乎?在巡海乎?陆师与水师,其势何以相济?
诸生肄业武备,讲求时务有年。其各摅所见,详著于篇,毋空言,毋剿说。本大臣将亲阅之。
底下是落款:钦差北洋通商大臣、太子太傅、文华殿大学士、直隶总督、一等肃毅伯,李。
策问得用毛笔来写,常德胜一边磨墨,一边看题,最后落在那一长串头衔上。
李鸿章啊李鸿章,你原来什么都知道?那你怎么不先下手为强?真他娘的没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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