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：www.00shu.la
洪武十五年秋，益州滇池。湖水碧蓝如洗，西山横卧水畔，山势陡峭如屏。山脚下散落着几间茅屋，屋前空地上架着一口熔铜炉，炉火正旺，映得几个赤膊汉子黝黑的脊背泛出暗红的光。炉边堆着几块青绿色的矿石，敲开了一角，铜色隐隐透出来。
张翼蹲在矿石堆旁，用铁钎撬开一块拳头大的矿料，凑到日光下端详了半晌，回头对身后的书吏道："记下来，西山南麓第三号矿脉，铜品位比前两处都高，初步估算可开矿洞十二丈深。"
书吏飞快地往册子上添了几笔。张翼直起腰，望向山腰处。那里正有上百名矿工在凿岩开洞，铁锤砸在岩壁上的声音此起彼伏，在山谷间回荡。这些矿工一半是汉人，一半是当地夷人，衣裳虽不同，手里的铁钎却是一样长的。
三个月前，张翼还是工部营缮司的一个主事，专管冶铁铜铸。刘封一道旨意把他从洛阳调到了益州，头一句话就是："滇池西山有铜，你去开出来。"
张翼当时愣了："陛下怎么知道西山有铜？"
刘封笑了笑："朕夜观天象——不，朕看了一卷旧志。汉武年间益州郡曾贡铜锭，产地就在滇池西山。后来战乱频仍，矿洞废弃了百余年。你去把它重新挖开，朕要铸钱。"
铸钱。张翼立刻明白了。大汉初立，百废待兴，市面上钱币混杂——旧五铢、董卓小钱、蜀汉直百、东吴大泉，成色不一，物价混乱。要想稳住民间交易，就得发行新钱。要铸新钱，就得有铜。而天下铜矿最富的两处，一在江东，一在滇池。
江东是陆抗的地盘，刘封暂不伸手。滇池这边，正好是时候了。
于是张翼带着三十名匠人和二十名护卫，沿牂牁江逆流而上，穿过夜郎旧地，跋山涉水，终于在八月抵达滇池。他在西山脚下扎了营，头一件事就是找当地夷人头人谈矿权。
当地最大的部族姓爨，头人爨崇年过六十，统辖着滇池沿岸十来个寨子。张翼登门拜访时，爨崇正在院子里晒草药，听了来意之后眼皮都没抬："开矿？山中瘴气重，你那些汉人挖不了几丈就会病倒。"
"不怕瘴气，我们有药。"张翼从包袱里掏出几包防瘴的药材，"只要头人许可，矿洞开出来的铜，官府按每斤三成的份额返给寨子。"
爨崇这才放下手里的草药，抬起眼皮看了张翼一眼："三成？"
"对。除此之外，矿上的工匠可以教寨子里的人炼铜打器，矿道修通之后，山货药材可以沿牂牁江运出去卖。"
爨崇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"你比你前面那些汉官会说话。行，西山你挖，挖到哪算哪。但有一条——矿洞不能越我家祖坟那个山坳。"
张翼当场应下。第二天就带着匠人上了西山。半个月后，第一车铜矿石运下山时，爨崇带着几个儿子亲自来看，张翼当着他的面把一筐矿石倒进熔炉，烧了半个时辰，铜水哗哗地流出来，凝固成赤铜锭，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爨崇弯腰捡起一块铜锭掂了掂，回头对儿子说："这东西，比银子实沉。"
此后的两个月里，张翼又开了两个新矿洞，在西山脚下搭起了三座熔炉，昼夜不停地炼铜。百余名矿工在山上凿岩开道，山下匠人熔炼铸锭，木炭从益州源源不断地运来，矿石一车一车地往山下运。整个滇池西岸，烟囱林立，叮叮当当的凿岩声从早响到晚。
但麻烦也来了。
十月中旬，连着三天大雾，山中瘴气弥漫，三个矿洞忽然停工。张翼赶到现场时，矿工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工棚里，有人面如金纸、呕吐不止，有人浑身滚烫说胡话。爨崇的人也倒了十几个，寨子里的巫婆在洞口跳了半天的神，说是山神发怒。
张翼没有跳神。他带着随行的医官挨个诊脉，发现病倒的多是在最深那个矿洞里干活的工人，当即下令：最深那个矿洞封停三日，其余矿洞每班工作时间砍半，所有人出洞后必须用艾草熏蒸从头到脚。又让爨崇的人从寨子里搬来几十坛米酒，兑了药草给病人灌下去。
折腾了五天，疫情总算止住了。最后一个出院的矿工一瘸一拐走出工棚时，张翼正蹲在熔炉旁测铜水的温度。那人看着张翼瘦了一圈的背影，回头跟工友嘀咕了一句："这汉官，是真的想挖铜。"
十一月，西山矿场产出了第一批精铜锭——整整两百斤。张翼让人挑着担子，在爨崇的寨子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，请所有寨民吃肉喝酒。席间他把承诺的铜锭分成当面交割，爨崇分到了六十斤，拿回去让寨子里的铁匠打了一整套餐具和农具，剩下的一截铜条揣在怀里舍不得用。
消息传回洛阳时正是腊月。刘封拆开张翼的奏报，里头夹了一块拇指大小的赤铜锭。铜锭打磨得光滑如镜，侧面刻着两个字："洪武"。
刘封把那块铜锭翻来覆去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"给杜预送去。告诉他，明年的新钱有铜了。"
他把奏报折好，走到窗前。窗外雪花纷飞，千里之外的滇池西山上，张翼正带着人挖第三个矿洞。山脚下，爨崇寨子里新打的铜锅冒着热气，孩子们围着灶台唱起了山歌。那片千百年来被瘴气和传说笼罩的山林，正在被一锤一凿敲开它深藏百年的宝藏。
铜水奔流，新钱可铸。大汉的根基，又多了一根扎入西南大地的支柱。
（第585章完）
你的赞赏，是我创作的动力❤️
每一份支持，都是文字的温暖共鸣
最新网址：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