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陇右马场的晨雾里，那匹大宛公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刘封蹲在围栏外看着它。这匹马浑身漆黑如墨，四条腿修长结实，鬃毛像泼了墨汁的瀑布垂到肩胛。它站在马场中央，高昂着头颅，对这个陌生的环境保持着警惕——耳朵不停地转动，捕捉每一丝细微的声响，偶尔喷出一团白气，前蹄轻轻刨着地面。
这是三个月前从阳关运来的第一批大宛马，共三公十二母。裴秀在奏报上说，大宛王听说朝廷重开西域商路、愿以良马换铁器，便从王室的马群中挑了十五匹最好的送来。那匹黑色的公马是大宛王亲自选定的种马，据说是大宛国中跑得最快的三匹马之一。
可它在陇右水土不服。
姜维从马场另一头走过来，靴底踩着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蹲在刘封身旁，望着那匹黑马低声道："陛下，这马到了陇右之后，头半个月几乎没怎么吃料。草料换了三四种，它只挑苜蓿吃了几口，水也喝得少。马场的兽医说是水土不服。臣担心再这样下去，它撑不过这个冬天。"
刘封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，从围栏旁边取了一捧新割的苜蓿，慢慢走近那匹黑马。黑马警惕地后退了半步，耳朵朝前竖起，鼻孔翕动着嗅他的手。刘封停住不动，苜蓿摊在掌心，等它自己过来。黑马犹豫了大约十几息，终于往前蹭了一步，低头叼走了一口苜蓿，嚼了两下，又叼了一口。刘封等它吃完才缓缓后退，退了五步之后转身走回姜维身边。
"它认生的不是草，是人。"刘封拍掉手上的草屑，"大宛来的马，从小被牧人骑惯了，换了个地方、换了群人，它心里没底。让马场的人每天轮流来喂它，不骑马、不套缰绳，就站在围栏外跟它说话、给它喂草。等它记住这些人的气味和声音，自然就踏实了。"
姜维应下，又迟疑道："那配种的事——"
"不急。等马养稳了再说。公马不安，母马也不安，配不出好驹子。"刘封沿着围栏走了半圈，望着远处那些母马。她们比公马稍微放松一些，三五成群地聚在马场东侧的草棚下，咀嚼着新添的草料。有几匹已经开始习惯性地用鼻子拱一拱对方的脖子，那是马群安定下来的信号。
他又走了一段，在一匹枣红色的母马面前停下。这匹母马的皮毛光泽比别的都好，体态匀称，眼神温驯却透着一股韧性，看得出是匹好底子。"这匹是本地马？"他问马场主。
马场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骑兵，腿在打仗时受过伤，走路一瘸一拐，但骑了一辈子马，对马性熟得不能再熟。他哈着腰回道："回陛下，这是陇右本地最好的母马，臣从三百多匹里挑出来的。毛色好、骨架大、耐力足，就是跑不过大宛马快。臣寻思着，拿它跟那匹黑公马配，生下来的驹子大概能取两家之长——跑得又快，又耐得住陇右的天气。"
刘封点点头："配。但头一胎不看结果，等第二胎第三胎稳定了才算数。另外，大宛马跟本地马配出来的驹子，毛色和体态都记下来，每匹单独建档。往后哪匹公马配哪匹母马出好驹，马场得有数。"
马场主连连点头，挠了挠后脑勺又补充道："陛下，还有一事——大宛马在陇右过冬，怕冷。陇右的冬天虽然比不上塞北，可也有零下十几度的时候。大宛那边暖和一些，臣怕它们扛不住冻。"
"建暖棚。"刘封说，"北边靠山脚那段空地，起三排木架马棚，四壁用草帘和泥墙封实，地面铺干草，棚顶留通风口。冬天最冷的时候让它们进棚过夜。另外，草料里掺一点盐和炒熟的豆面，增膘。别的马可能用不上这待遇，但它们是种子——种子得先活下来，才能长出东西来。"
马场主应声而去。刘封又在马场里走了半圈，太阳升起来之后，雾气散了，整个马场在晨光中铺展开来。远处的草场上，十几匹陇右本地马正在低头吃草，马鬃在微风里轻轻拂动。近处新修的暖棚已经搭了一半，木工正在架梁，刨花的香味混着草料的气味，被风送过来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历史书上看过的汗血马——那些马曾经从中亚一路跑到长安，马蹄踏过沙漠和雪山，成了帝国骑兵的脊梁。但脊梁不是凭空长出来的，是一代一代配出来的，是有人蹲在围栏边一捧草一捧草地喂出来的，是马棚里的干草垫了一层又一层垫出来的。没有这些，再好的马种也只是传说。
一个月后，那匹黑公马开始正常吃料了。它记住了马场里常来的几个人，见到他们走近时耳朵不再竖得那么紧，偶尔还会主动蹭过来闻一闻手掌。兽医说它的体重恢复到了正常水平，膘情也上来了。马场主趁机把三匹最好的本地母马赶进了它的围栏——头几天黑马还有些矜持，到第三天便不再端着架子了。
配种的消息报到长安时，刘封正在值房里改西域商路的新图。他听了杜预的口头回报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在图上的陇右位置旁添了一行极小的字：大宛马初配，明年见驹。写完他搁下笔，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新雪发了一会儿呆。
雪是半夜开始落的，到现在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细细的冰凌，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他想起陇右马场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大宛马，不知道它们第一次看见雪的时候，会不会想起大宛的戈壁和干燥的风。但雪总会化，春天总会来，明年那些母马的肚子里会多出几匹小马驹。小马驹长大之后，跑在陇右的草场上，会比它们的大宛父母更能扛得住风雪。
到那时候，大汉骑兵的马蹄声，大约会变得更沉、更密、更远。
（第575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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