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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阗的玉石运到长安那天，城门外的车辙印比往常深了三寸。整整十二辆大车，每车四匹骡子，从阳关到长安走了两个月零七天。车上的玉石用粗麻布裹着，外面又捆了草绳，可即便如此，走到渭水渡口时仍有半车的麻布被颠散了，露出底下青白相间的玉料。守城的士卒没见过这么多玉，愣在城门洞里忘了放行，直到裴秀拿着工部的勘合赶过来，才慌忙让开了道。
玉石直接送进了少府衙门的后院。刘封到的时候，少府丞正带着二十名匠人在院里拆包验货。麻布掀开的一瞬间，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玉料上，满院子泛起一层冷润的光——青玉沉稳如深潭，白玉莹润如凝脂，还有几块杂色的玉料上带着赭红的皮子，像裹了一层晚霞。
少府丞是个瘦小的老头，手指细长如竹节，戴着一副用铜丝做的老花镜。他蹲在一堆玉石中间，用一块棉布将每块玉料擦净，然后举到光下翻来覆去地看，嘴里念念有词："这块青玉……色正，无绺，可以做一方玺。这块白玉，润度上乘，可惜边角带了一点棉絮，做佩件吧。这块籽料——"他忽然顿住，猛地抬头，冲着刘封喊了一声："陛下！这是一块上等的羊脂玉籽料，怕有十多斤重，臣在长安做了四十年玉匠，头一回见这么大的！"
刘封走过去蹲下看了看。那块玉料确实温润异常，握在手里滑得像油脂，上面还带了一抹淡淡的金皮，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印记。"从于阗来的？"他问少府丞。
少府丞连连点头："是！据送玉的胡商说，这块玉出自玉龙喀什河，秋季水浅的时候从河床里捞上来的。河床里捞玉，三年未必能捞出一块这么大的——这是极品。"
刘封把玉料放下，起身走到院中堆放的其余玉料旁。十二辆车、每车大约八百斤玉料，总共近万斤。他转身问少府丞："这些玉料，于阗人换了什么回去？"
少府丞翻了翻簿册："按陛下定的规矩，玉石专营，由少府统一收购，以布帛、铁器和粮食偿付。于阗使团这次换了五百匹绢、二百口铁锅和三千石粮食。他们说，玉在山上只是石头，换了粮食才能活人。"
刘封点了点头。他望着院子里那些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的玉料，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："这些玉料，你准备怎么用？"
少府丞掰着手指细数："回陛下，依旧例，玉料入府之后，先选上等料制御玺、祭器和皇室用器；中等料制臣工佩玉和礼器；下等料制器物或转售民间。这一批玉料品质极佳，上等料至少占三成——臣斗胆请陛下示下，是否先制一方新玺？"
刘封没有立刻答。他走到一块青玉面前，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表面，忽然问："少府衙门里，现在有多少玉匠？"
少府丞一愣："现有玉匠四十七人，都是长安本地老匠人。只是……岁数都有些大了，年轻人不肯学，嫌脏嫌累。"
"传朕旨意：少府设玉作科，招关中、河内两地的年轻学徒，由老匠人带徒。学成之后赐匠籍，免徭役。于阗玉每年都会来，咱们光有石头不行，得有人能把它雕成东西。"刘封顿了顿，又道，"另选上等白玉料十块，送到洛阳格物院去，让那里的画师先画出图样来——朕要制一套'西域贡玉礼器'，明年开春祭天的时候用。让于阗人知道，他们的玉进了大汉的祭坛。"
少府丞连连应声，那双戴老花镜的眼睛亮得像刚被水洗过的玉面。
半个月后，第一批于阗玉制成的器物送到了刘封面前。一方白玉玺、一对青玉璧、十二件白玉佩件，还有一尊用整块青玉雕成的龙首尊。龙首尊通体暗青，龙角处带着一道天然的赭红色筋纹，匠人顺势将其雕成龙须，浑然天成。刘封将那尊龙首尊托在手中看了很久，指尖沿着龙首的线条缓缓游走，最后对杜预道："把这块尊放在太庙里。以后西域诸国来朝，让他们看一看——他们的玉，在大汉敬天的地方摆着。"
消息传回于阗时，已是深秋。于阗王遣使送来第二封国书，言辞比上一次热切了许多，说于阗愿将玉龙喀什河上游的一处新玉矿也纳入专营，条件是朝廷增拨铁器五百口、药材三百斤。刘封在国书末尾批了一行字：铁器药材均可增拨，但于阗须选派十名玉匠来长安学艺三年，期满可归国传技。批完之后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路途遥远，往返食宿由少府承担。
批文发出后，裴秀悄悄说了一句："陛下，于阗若是把最好的玉匠都派来学了汉地的雕法，往后怕是不会再送原石来了——他们自己就能雕。"
刘封放下笔，望着窗外院子里新搬来的那堆玉料，一个年轻学徒正蹲在料堆旁，用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一块青玉表面的灰尘。他擦得很慢，每一下都像怕伤着那石头。
"自己会雕才好。"刘封说，"咱们买的是玉，不是穷。于阗人学会了雕玉，往后卖给咱们的就是玉器，价钱翻几倍，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些。咱们不缺雕工，缺的是好东西——好东西两边都有，才算通了。"
裴秀没有再问，躬身退出了值房。
年底盘库时，少府的玉石库存账簿上多了一行新条目：于阗贡玉入库，计上等玉料三千斤，中等四千六百斤，下等一千九百斤，总估值折绢三万匹。少府丞在账簿末尾添了一行备注：玉作科新招学徒二十八人，老匠人言，三年后可独立操刀。
刘封翻到那一页时，看见"三年后可独立操刀"八个字，停了一瞬。三年后。那时候于阗的玉匠学徒大概也学成归国了，于阗会多出二十八名会雕玉的匠人，长安会多出二十八名懂玉的年轻人。石头还是那些石头，但经过人的手之后，就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他合上账簿，放在案角。窗外新到的玉料还堆在院子里，月光照上去，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色光晕，像在地上铺了一层不化的薄霜。
（第574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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