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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后。刘备的私帐中,案上摊着一幅手绘的徐州地形图,边上搁着一壶煮得正浓的茶。
刘备这帐不大,比起中军大帐少了几分肃杀,多了几分家常。
平日里刘备便是在这儿与关张简雍几人议事,不拘礼节,想到哪儿说到哪儿。
此刻帐中五人围坐,刘备居中,简雍歪在案几边捧着茶碗,关羽抱臂而坐,张飞盘腿踞在门口那张草席上,徐常则坐在刘备左手边。
这几日曹军虽退了,营中诸事却不少。
丹阳兵的补给调配、各营寨墙的修补、伤卒的安置抚恤,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拿主意。
刘备每日拉着徐常商议这些琐事,越议越觉得徐常此人条理分明,不管多杂的事到了他手里,总能归置得明明白白。
不过今日气氛却松快了些。
简雍捏着茶碗,慢悠悠地开口:“说起来,那日在帐中劝主公移营的,是何人来着?”
张飞正端着一碗水往嘴里灌,闻言差点呛着,随即环眼瞪向简雍:“宪和!你这厮怎的又提这事!俺老张那日是眼瞎了,先生都说不计较了,你还揪着不放!”
简雍呷了口茶,面不改色:“雍不过是随口闲聊,翼德急什么?”
“你那是闲聊?俺看你就是存心!”
帐中几人皆忍俊不禁。
关羽捋着长髯,丹凤眼微微眯起,虽未言语,脸上的线条却比前些日子柔和了不少。
关羽此时看向徐常的目光里,早已没了当初那种审视与冷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认可。
刘备笑着摇了摇头,正要开口打个圆场,忽然顿住了。
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这声音来得极快,从营门方向一路直冲而来,蹄声密集如雨点砸在地面上。
帐中几人全是沙场老手,一听这动静便知是军情急报,神色齐齐一凛。
张飞腾地站起身,大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蹄声在帐外戛然而止。
随即,帐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一个身着银甲的汉子大步跨入,风尘仆仆,脸上还挂着几道干涸的汗迹,正是赵云。
“使君!”
赵云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卷帛书,同时言语中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末将奉命渡河探查,今已查明——兖州大变!”
帐中霎时一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云身上。
刘备霍然起身,几步上前接过帛书,却没有急着展开,而是紧紧盯着赵云:“快说!”
赵云深吸一口气,声音因连日奔波而微微嘶哑,却字字清晰地砸进了帐中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陈宫、张邈二人,趁曹操东征徐州之际,迎吕布入兖州。吕布率部一举袭取濮阳,兖州所属郡县群起响应,如今除鄄城、东阿、范县三城尚在死守外,其余城池皆已易帜!”
“曹操的老巢,正如先生所言被人连锅端了!”
赵云说着,忍不住转头看了徐常一眼,那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敬佩。
“末将在兖州境内探查时,打听到的消息与先生所料分毫不差。陈宫因曹操杀边让一事早已心怀怨愤,张邈则始终顾忌袁绍逼迫,两人暗中串联已久。吕布一到,便开城迎入,里应外合,一气呵成。”
“曹操此番退兵,正是火急火燎赶回去救兖州。”
赵云说着,抬手指向舆图上彭城国以北的一处位置,指尖落在一个标注着“武原”二字的地方。
“末将昨日经过武原城一带时,便撞见了曹军后队。”
“想来曹操大军已过武原,正往彭城方向急撤,此刻,曹操前军恐怕已抵泗水沿岸了。”
众人闻言,不约而同地围到了舆图前。
刘备俯身细看,手指从郯县的位置向西划到祖水旁的武原,又顺着武原往南比了比彭城的方向,目光一动,眉头猛地跳了两跳。
“郯县距武原不过百余里,武原至泗水沿岸又是两百余里。”
说完刘备直起身来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里压着几分难以置信,“曹军数万人马,仅五日工夫,便从沂水狂奔出近四百里。”
这话一落,帐中突然没了声音。
四百里,五天。
这几个数字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比什么都重。
在场几人都是带过兵打过硬仗的。
兵法言,日行三十里为常程,五十里为疾行,能日行八十里而不溃散者,已是天下有数的强军。
可曹操干了什么?近三万人马,五天内从沂水边一路跑到了泗水沿岸——平均下来,一日夜便是六七十里的急行军。
这不是撤兵,这是逃命。
可就算逃命,能把几万人五天拉出四百里去,不溃散,不乱阵,还能在前军抵达时立刻转入渡河部署——这已经是把手下大头兵练成了不知疲倦的牲口。
刘备沉默良久,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五日之间,数万之众奔袭三百里而不溃,能练出如此强军,曹孟德此人”
刘备顿了一下,才把后半句说完。
“我不如也。”
这话从刘备嘴里说出来,没有半点不情愿。
换作旁人,听说曹操五日内拽着几万大军狂奔四百里,恐怕只当是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逃命。
可刘备是带过兵的人,他太明白了,能把一群人在恐惧面前攥成拳头,让几万张嘴在他一声令下同时闭上,连辎重都不要了也不溃散,不是谁都能做到的。
敬佩敌人,从来不是长他人志气,是不敢小看。
这时刘备抬起头来,目光扫过关张赵云,最后落在徐常身上,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苦笑,“能将曹操这等人物逼至弃辎狂奔,更可见兖州之变何其凶猛。也更可见——先生当日所料,何其精准。”
刘备说完这句话,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徐常身上。
刘备那句“先生当日所料,何其精准”落下,帐中几人不约而同地点了头。
张飞性子最急,头点得最用力,黑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激荡:“俺老张从前听人说书,讲到那张良‘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’,总觉得那是编来唬人的——天底下哪有人能在帐中一坐,便知道几百里外谁要反谁要跑?”
张飞说到这儿,嗓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,“如今见了先生,俺才知道不是写书的唬人——是俺老张见识短了!”
关羽虽没有像张飞般对徐常长篇大论地赞叹,但那张枣红脸上也浮着一层极淡的感慨。
轻轻放下捋着长髯的手,目光在徐常身上停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沉而稳。
“先生之智,近乎鬼神。关某平生仅见。”
简雍与赵云虽未出言,神色间却与关羽一般无二。
徐常被这几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,连连摆手,面上露出一丝苦笑:“诸位言重了。在下不过是多读了几本史书,多琢磨了些人情世故罢了。”
“天底下哪有什么神算,不过是侥幸言中,当不得这般谬赞。”
说到这里,徐常收敛了笑意,正色道:“此番能逼退曹操,靠的不是我徐常这几句话,而是诸位在寨墙上抱着刀枪守了六天六夜。是使君咬牙顶住了撤兵之议,寸步不移。若非如此,我就算算得再准,又有何用?”
这番话从徐常嘴里说出来,没有半点故作姿态的意思,语气平静坦然,像是当真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。
刘备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徐常拱手自谦、神色如常的模样,心里却翻起了远比方才更汹涌的波澜。
刘备太清楚了。
换了一般人,被众人这般捧成“神人”——连关羽那样心高气傲的人都当众说出了“近乎鬼神”四个字,就算面上谦让两句,眼底也该藏着一丝得意的光。
可徐常没有,帐中几人轮番夸赞,连“近乎鬼神”都说了出来,他却不急不缓地全推了回去,推得干干净净,推得真心实意,仿佛自己当真什么都没做。
这份心性,比那份才华更难找。
“诶------先生您这就谦虚了!”
张飞大嗓门又嚷嚷起来。
刘备直起身,摆了摆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
帐中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。
刘备转过身来,正对着徐常,脸上的激动已经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郑重的神色。
他整了整自己的衣冠,又正了正腰间佩剑。
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简雍眉毛微微挑起。关羽和张飞对视一眼,皆是心头一动。赵云也站直了身子。
刘备深吸一口气,双手抱拳,对徐常一揖到底。
“先生。”
刘备的声音沉而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秤过才吐出来。
“备颠沛半生,辗转四方,打过黄巾,当过县令,领过平原相,可说到底,至今仍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客将。”
“而每至紧要关头,身边皆是披坚执锐的猛士,却少一个能为备拨开迷雾、看透前路的人。”
“今得先生,如旱苗得雨,暗夜得灯。”
“备欲拜先生为军中主簿,参赞军机,谋划机要。自此往后,军中一应文书机要、往来密函,皆由先生过目定夺。备有何疑难,亦当先问先生。”
刘备说到这里,语气忽然一滞,神色间竟浮出几分真切的歉意。
刘备在为自己的“寒酸”而歉疚。
方才说要拜徐常为主簿时,刘备心中便已暗叹了好几回。
主簿,主簿,说得再好听,也不过是一个掌管文书的属吏。
若是他刘备此刻已是一州之牧、一方诸侯,手中掌着郡县,大可以开府征辟,给徐常一个体体面面的治中、别驾,甚至直接举他为茂才孝廉,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人是被他刘备重金厚礼请来的上宾。
可是他没有。
他刘备眼下连自己的地盘都没有。
他手里只有一个渡口边的营寨、六千人马和一个遥领的平原相印绶。
他能给的,只有这个主簿。
刘备抬起头,目光里满是恳切与抱愧。
“备深知,主簿一职,实在委屈了先生这般大才。”
“然备眼下官不过平原相,无地无城,纵有征辟之权,也拿不出更高的官职来礼遇先生。”
“备只能以这一颗真心与满腔诚意相托------待日后备若有尺寸之功,得一方立足之地,必当为先生另加尊位,绝不负先生今日之相随。”
“望先生,莫要嫌弃。”
徐常站在那里,听着刘备这番掏心窝子的话,心头一热。
他当然知道主簿是个什么官职。
在汉末,主簿管的确实是文书机要。
在世家高官眼里,这不过是个比文吏大上那么一点的刀笔吏,说不上什么大官。
可一个主簿能做多少事,能有多大权,全看用他的人是谁。
若主君不看重你,你便一辈子埋首案牍,抄抄写写,做个无人问津的小吏。
可若主君视你为心腹,你便是整个幕府中最接近权力核心的那个人------所有密函军报先过你的手,所有战略机要先经你的耳,主君的意志由你落笔成令。
刘备这番话,不是拿一个官职来打发他。
是在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徐常。
徐常深吸一口气,整肃衣冠,双手抱拳,对着刘备,一揖到底。
“使君何出此言。”
“常本是一个流落乱世的落难之人,若非使君收留,早已成了沂水中的一具浮尸。今日使君以心腹相托,以主簿相授,已是常万万不敢想的厚待。岂有嫌弃之理?”
“蒙使君不弃,常,敢不效死力!”
刘备眼眶一热,连忙上前两步,双手托住徐常的双臂,将他扶了起来。
一揖一扶之间,四目相对。
刘备看着徐常的眼睛,良久,只说了一句。
刘备看着徐常,沉默良久,方才开口。
“今汉室倾颓,奸臣窃命,备流离半生,每至紧要处,智术短浅,常为人所趁,今得子恒,犹鱼之得水也!”
刘备顿了顿,目光扫过关羽、张飞,又看了看简雍与赵云,忽然笑了。
“往后之事——”
“愿诸君与子恒同心共济。”
话音落下,众将相视一眼,随即齐齐抱拳,声震帐顶。
“同心共济,敢不效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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