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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帘落下。方才还满是人的帐中,只剩徐常一人。
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,终于稳住。
徐常盯着那盏灯,半晌没动。
方才三英同拜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。
说实话,有点上头。
刘备是什么人?三分天下的雄主,关羽张飞是什么人?万人敌的猛将。
这三个人刚才就站在自己面前,拱手抱拳,口称“先生”,请他出山辅佐。
哪怕徐常在后世职场混了快十年,见过的大场面也不算少,可这一下还是让他心跳漏了两拍。
不过他很快就把那点激动压了下去。
徐常端起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凉茶入喉,徐常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
他方才说的那些话,从陈宫离心、张邈摇摆,到吕布南下、兖州空虚——推理链条环环相扣,听得刘关张三人当场折服。
可徐常自己心里清楚,这套推理要成立,有一个要命的前提。
那就是吕布必须活着抵达兖州。
虽然历史上的吕布确实去了。
可徐常记得,就在不久之前,吕布投奔袁绍时,袁绍曾在夜里设下伏兵,帐外刀斧手环伺,要取吕布性命。
要不是吕布靠着一手精湛的琴艺让袁绍以为他在帐中抚琴,实则金蝉脱壳,这才捡回一条命。
只差一点,吕布就被袁绍砍了脑袋。
万一这个位面出了偏差,吕布没跑掉呢?
万一陈宫忽然想通了,决定再给曹操一次机会呢?
万一——
徐常不敢往下想了。
徐常低头看了眼摊在地上的那张手绘形势图,手指在兖州的位置点了点。
现在唯一能指望的,就是吕布。
吕布啊吕布,你可千万别掉链子。
徐常甚至想给吕布写封信,大意是:奉先兄,快来呀,兖州门户大开,陈宫张邈摆好了酒席就等你入主,美女金帛要什么有什么,你再不来曹操可就回来了。
想到这儿,徐常嘴角抽了抽,觉得自己这穿越穿的,把身家性命全押在吕布的人品上,真是嫌命长。
但很快,徐常把那杯凉茶又满上一回,仰头灌了,然后倒头便睡。
反正该说的都说了,该赌的也赌了。
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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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中军大帐聚将鼓响过三轮。
刘备当众下了三道令。
第一道,各营加固寨墙,鹿角拒马能摆多少摆多少,沂水沿岸每隔百步设一处火堆,备足干柴火油,随时举火为号。
第二道,派斥候沿沂水上下游三十里日夜巡视,但有曹军渡河迹象,不须回报,直接点燃烽火。
第三道,全军进入最高戒备,弓箭手轮班上墙,刀盾兵枕戈待旦,任何人不得卸甲。
这三道令一下,营中立时变了气氛。
几个丹阳兵出身的校尉虽面上仍有不服,但军令如山,只得各自领命去了。
徐常站在帐角,把各人脸色看在眼里,心里暗暗点头。
刘备这人有个好处——一旦做了决定,执行起来从不拖泥带水。
头天下的令是“固守”,今天就细化到了每一个渡口、每一段寨墙。
这就是本事。
第二日午后,营寨外围忽然传来急报。
大批曹军骑兵不知从何处渡了河,忽然出现在刘备营寨以南三里外,黑压压一片,约莫两三千骑,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。
顿时营中警钟大作。
原来,田楷前脚刚走,曹操后脚就从上游某处浅滩偷渡了一支骑兵过来,绕到刘备背后,专等他弃寨往郯县方向撤。
只要刘备一离开这座经营数月的坚固营寨,这两三千铁骑就会在旷野上把他六千人冲得七零八落。
野战打骑兵?那跟送死没区别。
“好险。”
刘备攥着剑柄的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昨日若是听了众人之议,此刻尸体都凉了。
张飞环眼圆睁,脱口骂道:“他娘的!曹操这厮好生阴毒!”
关羽丹凤眼眯起,捋着长髯没说话,但那张枣红脸上也浮出一层后怕。
曹军骑兵在营南列阵,显然也发现了刘备根本没挪窝。
他们的算盘落了空,犹豫了一阵,没有贸然冲击营寨,而是就地扎下阵脚,将刘备营寨团团围住。
围而不攻。
曹操的意思很明白:你不出来,我就困死你。
刘备当即下令,全军收缩防线,寨门落死,弓箭手轮班上墙,任何人不得出寨迎战。
随后,一连数日,曹军步卒陆续渡河增援,在营外扎下数座简易营寨,把刘备围得水泄不通。
每日从早到晚骚扰不断,时而佯攻南门,时而猛扑侧翼,以图消耗刘备军的箭矢和士气。
营中士卒咬牙苦撑,几场小规模接战,双方各折了些人手。
刘备这边伤了四百余人,丹阳兵憋着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,只能在寨墙上骂娘。
徐常这几日以参军身份督办粮草箭矢补给。
徐常干不了阵前厮杀的活,却把粮草分配得滴水不漏,连几个原本瞧不上他的军需官也渐渐服了气。
第六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徐常被外头的骚动声吵醒。
初是一两个人的喊声,很快变成一片,最后整个营寨像是炸了锅。
他披衣出帐,迎面撞见一个士卒正抱着长矛又跳又叫:“退了!曹军全退了!”
徐常快步上寨墙,往外一望。
只见昨日还围着营寨的几座曹军营地,此刻空空荡荡。
帐篷还在,篝火已灭,旗帜已收,地上散落着丢弃的辎重,还有几匹死在营外的战马。
数刻之后,曹操大军退去的消息传遍全营,瞬间全营陷入一片狂欢之中。
士卒们挥舞着兵器呐喊,有人把头盔摘下来往天上扔,有人瘫坐在垛口边大口喘气。
守了六天六夜,绷了六天六夜的弦,在这一刻终于松了。
而当徐常来到中军大帐,一掀帐帘,发现里头已经站满了人。
几个校尉和司马分列两侧,刘备正站在舆图前,身后围着几人——关羽、张飞、简雍,还有一个身着银甲、气宇轩昂的汉子,徐常此前未曾见过。
几人正对着图上某处指指点点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刘备转过身来。
“先生来了!”
刘备快步迎上,一把抓住徐常的手。
纵使刘备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,此刻却连鼻息都重了几分,攥着徐常的手微微发颤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徐常被这阵仗弄得一愣。
但刘备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份激动从何而来。
原因有二:
其一,面对曹操的数万大军,他刘备是一点成算也没有。
尤其是田楷撤兵之后,曹军骑兵绕后合围,他这支孤军被死死困在这渡口上,进不能进,退不能退。
要说这些日子营中谁的压力最大,不是那些骂骂咧咧的士卒,也不是那几个嚷嚷着要撤的校尉,而是他这个做主将的。
六千人命悬一线,六千条命,全压在他一个人的决断上。
其二,这些天他顶着多大的压力,只有刘备他自己知道。
自从下令全军固守之后,那几个丹阳兵出身的校尉明面上不敢违抗军令,暗地里却找了他好几次,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——主公,再不撤就来不及了。
若不是刘备心智坚定咬牙顶住了,换作旁人,只怕早就动摇撤兵了。
而如今,曹操撤军,证明了徐常的预判。
这位徐先生,竟能将天下大势、人心向背剖析得如此通透。
这让刘备不由得感叹,自己颠沛半生,今日方知何为'运筹帷幄'。“
“徐先生!”
几个校尉满脸涨红地抢上来,朝着徐常拱手就拜。
“此番能逼退曹操,全赖徐先生那日力排众议!”
“是啊!若非先生苦劝,我等早已弃寨而走,此刻怕是被曹操那数千骑兵踏成肉泥了!”
“曹操这厮好生歹毒,竟预先埋了伏兵抄我后路。亏得先生料敌在先,我等才捡回这条命!”
又一名司马站出来,朝徐常深深作了一揖:“末将先前在帐中还对先生出言不逊,实是有眼无珠。先生莫怪!”
徐常连连摆手,说诸位将军言重了,在下不过动动嘴皮子,真正退敌的是诸位在寨墙上拼杀的将士。
众人又是一番推让,帐中气氛热络得不行。
关羽站在刘备身侧,丹凤眼微眯,捋着长髯没有言语,目光落在徐常身上时,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敬重。
张飞叉着腰站在一旁,黑脸上全是得意,那表情就仿佛在说——俺老张早就看出先生是个人物了。
这时,一直歪在案几边没说话的简雍,懒洋洋地开口了。
“说起来——”
简雍故意拖长了声调,“那日在帐中,是谁第一个跳出来说先生是曹军奸细来着?”
张飞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。
帐中众人全都憋着笑,目光齐刷刷转向张飞。
张飞一张黑脸涨得发紫,环眼瞪向简雍:“宪和!你这厮——”
简雍挑了挑眉,端起案上的陶碗呷了一口水,面上波澜不惊。
“翼德莫急,雍只是随口一问。”
“随口一问?俺看你就是存心!”
张飞急得直跺脚,又转向徐常,抱拳道:“先生!俺老张那日是眼瞎了,先生千万莫往心里去!俺在这儿给先生赔不是了!”
说着还真要往下拜。
徐常赶紧扶住他,笑道:“张将军性情直爽,有话便说,正是豪杰本色。在下岂会放在心上?”
张飞这才松了口气,又瞪了简雍一眼,嘴里嘟囔着“宪和你给俺等着”。
帐中一片哄笑,连刘备都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笑过之后,刘备收敛了神色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向那位银甲汉子。
“子龙。”
“嗯?”
“子龙?”
徐常顺着刘备的目光看过去,落在那银甲汉子身上。
这人从他进帐时便留意到了——满帐的人都在说笑议论,唯独此人静静立在角落里,不发一言。
徐常方才还在想这人是谁,这会儿听见刘备一声“子龙”,心里顿时一动。
赵云?
徐常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——不对啊。
他记得历史上赵云正式投到刘备麾下,那得是刘备在徐州兵败、辗转投奔袁绍之后的事了,怎么这会儿就在帐中了?
而刘备也察觉到徐常神色间的疑惑,微微一笑,侧身让出赵云。
“先生有所不知,此人乃赵云,赵子龙,是我同窗伯珪麾下骑都尉。”
伯珪,便是公孙瓒的表字。
刘备与公孙瓒早年一同师从卢植,有同窗之谊,故而以表字相称。
刘备接着解释道:“伯珪知我麾下多是步卒,在这徐州平原地带与曹军周旋,没有骑兵太过吃亏,便遣子龙率数百精骑来助我。前两日方才到的。”
徐常这才恍然。
原来如此。
赵云大步上前,朝徐常抱拳。
他这些日子虽刚到大营,却已从旁人口中听说了徐常预判曹操撤兵的事,心中本就存了几分敬意。
“在下赵云,字子龙,见过先生。”
徐常也抱拳回礼:“在下徐常,字子恒。久仰子龙威名。”
两人互相一番交谈,也算是认识了。
这时刘备拍了拍手,将众人目光重新引回自己身上。
帐中的喧闹声渐歇,刘备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,方才脸上的激动已褪得一干二净。
帐外士卒们的欢呼声仍隐隐传来,但他像是没听见一般。
曹操撤了兵,这是事实。
但为何而撤,才是关键。
若真是兖州生变,万事大吉。
可若不是——
刘备不能拿全营六千人的命去赌一个猜测。
“子龙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领精骑三百,即刻渡河。”刘备抬手指向舆图上兖州的方向,“务必查明——曹操撤军是否与兖州之变有关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赵云转身大步出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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