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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那丝鱼肚白还没扩散开,夜色依然浓稠。鹰嘴堡西墙下,三十九个黑影排成一列。绳索从墙头垂下——原本该有六条,现在只有五条,另一条被人从中割断,断口整齐,是刀割的。
李沉扫了一眼断绳,没说话。他第一个抓住绳子,双脚蹬墙,几下就滑了下去。落地无声,像片叶子。
陈横、赵二狗紧跟其后。三十九人,分五批吊下,用了比预期多一倍的时间。等最后一个人落地,东边的天色已经泛青,能看清十步内的人脸了。
“按计划,”李沉声音压得极低,“绕东边,走野马滩北面的乱石沟。保持距离,不许点火,不许出声。”
众人点头。
队伍悄无声息地出发。李沉走在最前,陈横殿后,赵二狗在中间照应。所有人黑衣抹灰,横刀绑在背上,弓弩提在手里,干粮袋和水囊勒得紧紧的。
乱石沟在野马滩北面三里,是一条干涸的河床,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,能隐蔽身形,但不好走。李沉选这条路,就是赌吐蕃人想不到——正常人不会在黎明前钻这种地方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,前面传来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李沉抬手,队伍瞬间停住。他示意众人蹲下,自己猫腰往前摸了几步。
声音是从一块大石头后面传来的。不是野兽,是人——两个吐蕃哨兵,裹着皮袍,缩在石头背风处,其中一个正打着哈欠,另一个在啃肉干。
他们在这里设了哨。
李沉心里一紧。吐蕃人比他想得谨慎,不光在营地周围布哨,连这种偏僻的乱石沟都没放过。
他退回队伍,对陈横比了个手势——两个。
陈横会意,从腰间抽出短刀。赵二狗也摸出匕首。
三人分头摸过去。
李沉绕到石头侧面,等那个打哈欠的哨兵头转到另一边时,猛地扑出。左手捂住他嘴巴,右手短刀从肋下斜向上刺入,刀尖穿过肺叶,直抵心脏。
那哨兵身子一挺,随即软倒。
几乎同时,陈横和赵二狗也解决了另一个。三具尸体拖到石头缝里,用枯草盖住。
“继续走。”李沉擦净刀,声音更低了,“前面可能还有哨。”
天色又亮了一些。
乱石沟的尽头,是一片缓坡。坡下就是吐蕃人的营地——百多顶帐篷散乱地扎着,中间几顶大的,应该是头领住的地方。营地里很安静,只有零星几堆篝火还在烧,大部分吐蕃人都在睡觉,只有几个守夜的抱着长矛打盹。
李沉趴在山坡上,眯眼观察。
营地外围有简易的木栅栏,但不高,能翻过去。马匹拴在东边,大概七八十匹——昨晚损失了不少。粮草堆在西边,用油布盖着。
“怎么打?”陈横凑过来问。
“分三队。”李沉说,“你带十个人,去马厩放火。马惊了,营地必乱。赵二狗带十个人,去粮草堆,能烧就烧,烧不了就泼火油——可惜咱们火油少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带剩下的人,直扑中间那几顶大帐。杀了头领,群龙无首,他们自己就崩了。”
“那内鬼……”陈横欲言又止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沉从怀里掏出那枚“王”字铜钱,在指尖转了转,“如果行动中有人乱发信号,或者故意引吐蕃人过来——当场格杀。”
陈横重重点头。
三队人悄悄散开。
李沉带着十九个人,从山坡侧面摸下去。距离营地还有五十步时,他停下,做了个手势——所有人伏低,等信号。
信号是马厩的火。
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,东边突然爆出一团火光,接着是马匹的惊嘶声。火光迅速蔓延,照亮了半边天。
“走!”李沉低吼一声,第一个冲出去。
十九个人像一把尖刀,直插营地中央。沿途有吐蕃人从帐篷里钻出来,睡眼惺忪,还没搞清楚状况,就被横刀劈倒。
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里冲出个披头散发的汉子,穿着皮甲,手里拎着把弯刀,正是吐蕃头领。他看见李沉,愣了一下,随即嗷嗷叫着扑上来。
李沉没跟他硬拼。
身子一侧,让过劈来的弯刀,右脚勾住对方脚踝,顺势一带。那头领一个踉跄,李沉横刀已从肋下刺入,手腕一拧,抽刀。
头领捂着肋部倒地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
李沉没补刀,冲进帐篷。里面还有两个亲兵,刚爬起来,被他两刀解决。帐篷角落里堆着些财物,还有几卷羊皮地图——他没时间细看,一把火点着。
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外面已经乱成一团。
马厩的火越烧越大,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,撞翻帐篷,踩踏人群。粮草堆那边也起了火,黑烟滚滚。
吐蕃人彻底乱了。有人想去救火,有人想去找马,还有人想往营地外跑——互相冲撞,互相践踏。
李沉冲出帐篷,对天射出一支响箭——这是撤退信号。
三队人开始往预定集合点撤。沿途还有零星的抵抗,但不成气候。有个吐蕃骑兵骑马冲过来,被李沉一箭射落马下。
撤退比进攻还顺利。
同一时间,军镇通往鹰嘴堡的路上。
王德骑着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他身后跟着两百镇兵,盔甲鲜明,刀枪闪亮——这是他特意挑的精锐,做样子给上头看的。
亲兵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校尉,刚才探子回报,鹰嘴堡那边火光冲天,杀声震天,打得可惨了。”
王德嘴角勾起一丝笑:“惨才好。等咱们到了,李沉应该已经死了。吐蕃人抢够了,也该累了。咱们‘奋勇杀敌’,‘收复戍堡’,这功劳……”
“校尉英明。”亲兵奉承道,“到时候不光功劳是您的,鹰嘴堡那批粮草兵器,还有李沉那五十个兵额,都是您的。”
王德笑得更得意了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鹰嘴堡的墙头上,接受镇将赵崇的嘉奖。李沉的尸体被拖到一边,像条死狗。而那些新兵,要么死光了,要么跪在地上求他收留。
至于吐蕃人?抢够了自然就退了。边关这么大,他们往荒漠里一钻,谁找得到?
“加快速度!”王德下令,“别去晚了,功劳被别人捡了。”
队伍小跑起来。
王德不知道的是,他前脚刚带兵出镇,后脚就有人把消息报给了镇将赵崇。报信的是个老兵,在镇里看守武库,平日里受够了王德克扣,眼看王德私自调兵,觉得蹊跷,便悄悄去了镇将府。
赵崇听到消息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王德和李沉的矛盾他是知道的,这会儿突然带兵去“救援”?早不去晚不去,偏偏等吐蕃人打了一夜才去?这里头有鬼。
他当即点了十几个亲卫,骑马抄小路,绕到了鹰嘴堡后头——没走大路,没惊动任何人。等王德的大队人马赶到堡前时,赵崇已经在堡墙上看了一会儿了。
半个时辰后,鹰嘴堡在望。
队伍小跑起来。
半个时辰后,鹰嘴堡在望。
但王德预想中的惨烈战场并没有出现。堡墙上站着人,但不是吐蕃人,是唐军——虽然衣甲残破,但旗帜没倒。堡门紧闭,但门楼上有人影晃动。
更奇怪的是,堡外百步,吐蕃人的营地正在燃烧。黑烟滚滚,火光冲天,但不见吐蕃人厮杀,只见零星的人影在火场里乱窜,像是无头苍蝇。
“怎么回事?”王德脸色变了。
亲兵也愣了:“这……吐蕃人内讧了?”
“内讧个屁!”王德咬牙,“李沉那小子……没死?”
他正惊疑不定,堡门忽然打开了。
李沉带着三十几个人走出来。人人带伤,血污满面,但眼神亮得吓人。他们手里拎着刀,刀尖滴血,身后还拖着几具吐蕃人的尸体。
走到堡门外五十步,李沉停下,把手里一颗人头扔在地上——正是那个吐蕃头领,死不瞑目。
“王校尉,”李沉抬起头,看着马上的王德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您来得正好。吐蕃贼子已被击溃,斩首四十七级,俘虏十二人。这是贼首首级,请您验看。”
王德脑子“嗡”一声。
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李沉不但没死,还把吐蕃人打崩了。斩首四十七级?这功劳够升两级了!
“你……”王德嘴唇哆嗦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托您的福。”李沉打断他,“要不是您‘及时’派周三来报信,我们还真不知道吐蕃人要来。要不是您‘提醒’吐蕃人咱们井水不多,他们也不会急着强攻,给我们可乘之机。”
这话一说,王德身后的镇兵里起了一阵骚动。
“周三?那个细作?”
“井水……王校尉怎么知道鹰嘴堡井水不多?”
“难道……”
议论声虽低,但王德听得清清楚楚。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指着李沉:“你血口喷人!本官是得知吐蕃来犯,特来救援!你、你竟敢诬陷上官!”
“诬陷?”李沉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,举起来,“那请王校尉解释一下——这枚刻着‘王’字的铜钱,怎么会在一个吐蕃伤兵怀里?还有,我堡里的火油,怎么会少三囊?绳索,怎么会被人割断?”
他每问一句,就往前一步。
“如果不是有人里通外敌,吐蕃人怎么会知道我们今夜要偷袭?怎么会提前在乱石沟设哨?怎么会……”
“够了!”王德厉声打断,“李沉!你不过是个队正,竟敢以下犯上,诬陷上官!来人,给我拿下!”
他身后的亲兵就要上前。
“我看谁敢!”
堡墙上传来一声喝。镇将赵崇从墙垛后转出,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卫——他早在王德队伍赶到前就已悄然上墙,把一切都看在眼里。他脸色铁青,盯着王德:“王校尉,李队正说的,可是真的?”
堡墙上突然传来一声喝。镇将赵崇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墙头,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卫。他脸色铁青,盯着王德:“王校尉,李队正说的,可是真的?”
王德腿一软,差点从马上栽下来。
场面僵住了。
堡墙下,李沉和三十几个兄弟站成一排,刀虽归鞘,但手按刀柄。堡墙上,赵崇带着亲卫,冷冷看着王德。而王德带着两百镇兵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“镇、镇将……”王德强笑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不来,怎么看你‘救援’?”赵崇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怎么看你‘奋勇杀敌’?”
王德冷汗下来了。
赵崇从墙头下来,走到两军中间。他先看了看地上那颗吐蕃头领的首级,又看了看李沉手里那枚铜钱,最后看向王德。
“王校尉,”他说,“李队正斩首四十七级,击溃吐蕃两百骑,这是大功。你身为上官,非但不嘉奖,反而要拿人——这是何道理?”
“我、我是怕他虚报战功……”王德语无伦次。
“虚报?”赵崇冷笑,“首级在此,俘虏在堡,吐蕃营地还在烧。你要不要亲自去数数?”
王德说不出话了。
赵崇又看向李沉:“李队正,你方才说,王校尉通敌——可有证据?”
“有。”李沉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,双手呈上,“这是从吐蕃伤兵怀里搜出的。边缘刻‘王’字,与王校尉随身玉佩上的字,一模一样。”
赵崇接过铜钱,仔细看了看,又看向王德:“王校尉,你的玉佩呢?”
王德下意识去摸腰间——玉佩还在。他解下来,递给赵崇。
两相对比,铜钱上的“王”字,和玉佩上的“王”字,笔迹完全一样。
“这、这一定是有人伪造!”王德急道,“有人要害我!”
“谁要害你?”赵崇问,“李沉?他一个队正,上哪儿找工匠仿造你的字迹?还是说——这铜钱,真是你给吐蕃人的信物?”
王德哑口无言。
赵崇把铜钱和玉佩都收起来,转身对众人道:“此事蹊跷,本将会彻查。在王校尉嫌疑洗清之前,暂解其职,禁足府中,不得外出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向李沉:“李队正抗敌有功,擢升校尉,统鹰嘴堡及周边防务。阵亡者厚恤,伤者厚赏。缴获吐蕃财物,半数归公,半数分赏将士。”
“谢镇将!”李沉单膝跪地。
他身后三十几个兄弟也跟着跪下,齐声道:“谢镇将!”
王德脸色灰败,被两个亲卫“请”上了马,往军镇方向去了。他带来的两百镇兵,你看我我看你,最后不知谁带头,也朝李沉拱手:“恭贺李校尉!”
声音稀稀拉拉,但意思到了。
赵崇走到李沉面前,压低声音:“王德背后有人,我动不了他。这次只能先压着。但你放心,有我在,他不敢再明着动你。”
“卑职明白。”李沉点头。
“还有,”赵崇顿了顿,“那枚铜钱……收好。将来可能用得上。”
“是。”
赵崇拍了拍他肩膀,转身上马,带着亲卫走了。
堡门外,只剩下李沉和他三十几个兄弟。
天已大亮。
回到堡里,李沉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伤亡。
偷袭行动,死了四个,伤了十一个。加上昨晚守城死的三个,伤的八个,这一仗下来,五十人的队伍,折了七个,残了十九个。
还能打的,只剩二十四人。
“厚葬。”李沉对陈横说,“名字刻碑上,立在堡门口。抚恤金加倍,我亲自送去。”
“是。”
第二件事是安置俘虏。
十二个吐蕃俘虏,关在后院。李沉亲自去审,用了些手段,撬开了其中两个的嘴——他们承认,铜钱是王德派人送来的,作为联络信物。火油和绳索,也是王德安插的内鬼破坏的。
“内鬼是谁?”李沉问。
俘虏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们只认铜钱,不认人。”
李沉没再问。他知道,内鬼肯定还在堡里,但眼下不能打草惊蛇。
第三件事是整顿防务。
吐蕃人虽然溃了,但没全灭。逃走的还有几十骑,可能会卷土重来。李沉让陈横重新布防,加双岗,加固堡墙,清点粮草兵器。
忙完这些,已是傍晚。
李沉站在堡墙上,望着西沉的落日。一天一夜,从死守到偷袭,从被诬陷到反杀,像过了半辈子。
陈横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干粮:“吃点儿吧,一天没吃了。”
李沉接过,咬了一口,硬得硌牙。但他嚼得很用力,像在嚼仇人的骨头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陈横问。
“练兵。”李沉说,“招兵。王德不会善罢甘休,吐蕃人也不会。咱们得在他下次动手之前,变得更强。”
“钱呢?粮呢?”
“缴获的吐蕃财物,够撑一阵。不够……”李沉顿了顿,“我去想办法。”
他没说怎么想办法,但陈横听懂了——李沉要动王德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了。
“对了,”陈横想起什么,“林姑娘说,那个重伤的兄弟……没撑过去。”
李沉沉默片刻:“名字?”
“刘大牛。”
“记下。”李沉说,“等碑刻好了,我第一个给他上香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夕阳把堡墙染成血色。
远处,军镇的方向,隐隐传来马蹄声——不知是赵崇的人,还是王德的眼线。
但李沉不怕了。
他有堡,有兵,有兄弟。
还有仇要报。
夜风起时,他转身下墙,走向那二十四张疲惫但坚定的脸。
天黑了。
但篝火,才刚刚点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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