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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顺着废渠卷过来,几支火把在泥地上照出一亮一暗的光影。陈述背在身后的左手慢慢握紧成拳,指缝里全是一股潮汗。
这三句半真半假的话,总算是暂时按住了这三个带刀的汉子。
刘备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放平缓了些,可脚下的步子却没让开半分。
“先生说别乱动,是因井边那条暗道里藏着人?”
陈述看着他。
“玄德公看出来了?”
简雍站起身,拍掉手里的干泥,把那截枯草举起来迎向火光。
“草压得太新,泥缝又松。刚才有人顺着这痕迹动过暗门。”
陈述低头盯着那根枯草看。
那是灰袍少女留给他的记号,刘备早就察觉后院有活路,但他没拆穿,也没带这两人硬闯。
他就在这外头等,等陈述进去替他探个底细。
“先生方才说,幽州线只剩你这一令。这令,是陈二的角令。”
“是。”
刘备抬头直直看过来。
“可昨夜那黄巾俘虏说,送令的陈二,左手食指少了一截甲。先生的指甲,倒是完好。”
张飞立在泥里不动了,他手里的蛇矛跟着杵歪了半寸。
关羽斜着眼,盯着陈述垂在身侧的左手。
陈述在原身陈二的记忆里没有搜到这一段,这是他半路换命留下的现成破绽。
不过他没有把手往袖子里头缩,反而是大大方方举起左手,手心朝上摊在火把的光亮底下。
“少的是甲,不是命。路上断过,长回来,很奇怪?”
他直愣愣看着刘备看,刘备盯了他几秒,转头笑了笑,双手又重新揣回粗布袖子里。
“先生反应很快。那里面剩下的路,劳烦先生继续探。”
陈述把手放下,他清楚刘备压根没信他的鬼话,但这位刘皇叔偏就选择留着他继续在前面当炮灰排雷。
只要不杀就行。
陈述转过身,重新翻开白布走进暗道,按前头那个老吏给的说法,瞅完枯井不逃,才算拿到见病师的资格。
待他路过前院那间点着油灯的土屋,一道灰布衣裳的影子从走廊暗角跨出半步,正好停在陈述身侧。
又是灰袍少女,她在这边的忽隐忽现,几乎到了鬼魅的程度,陈述大概能猜到这边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暗道。
少女没有理会陈述的猜疑,只盯着屋子最里头,压着嗓门:“见到病师时,别先问张角。”
陈述停住脚:“那先问什么?”
“问外梦者。”
陈述侧过头看她,少女偏头迎上他的视线,嘴唇紧紧绷成一条线。
“想杀你的人怕这三个字,想用你办事的人也怕。”
她丢下这句话,转身退回暗角里,灰袍边角顺着墙皮面子蹭过去,没留下一丁点杂音。
又是“外梦者”,陈述在心里记牢这名号。
看来这不单单是个称呼,它是这病坊内部各方势力都不敢随便动的一根刺,谁先甩出这三个字,谁就占住说话的上风。
陈述绕开那张摆着破名册的木头桌。在通枯井的矮门对面,终于找着另一扇不起眼的破木门。
这是第二道门,真正的内室入口。
陈述伸手推门,压低脑袋钻了进去。
屋里头黑灯瞎火的不见光,但熬药的那股馊臭味比前院重出十倍不止。
烂木板搭成的床榻上,盘腿坐着一个干瘦老头。
老头顶着一头花白头发,脸皮子上长满了黑斑。他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的银针,正一针接一针往自个儿左胳膊的皮肉里面扎。
旧吏不知道在哪个档口暗道也溜到了床边站着,一双干瘪老手死死按着一卷发黑的竹简,老眼防备地盯着陈述。
病师脑袋也不抬,嗓门出奇的低沉。
“你看过井了。”
陈述停在床铺五步开外。
“看过了。”
病师捏住针头往外拔,血珠顺着破皮冒出来,他也不伸手去擦。
“看见了什么?”
陈述直勾勾盯住他。
“死人,错位,外梦者。”
旧吏按着竹简的手使劲一紧,竹片子在手里磨出响动来。
病师手里的动作停住,他抬起脑袋,那空洞的双眼珠看着陈述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病师扔下手里的针,指了指一旁:“点灯。”
旧吏挪步过去把桌上的油灯拨亮,火光窜高了一截,刚好照亮泥墙上贴着的一张半毁黄符。
“外梦者不是神,也不是病。”
“那究竟是个什么?”陈述看着他。
病师伸出那根枯瘦指头,直指陈述的胸口。
“能舍得下旧我,看得见黄天外景,囫囵个走到这门跟前的活人。门认过的人。”
陈述吐出一口长气——这外梦者压根不关穿越的事,这分明就是太平道内部自个儿造出来的一套切口黑话。
他们把历经生死闯关、意志改头换面、顶替了旧身份活到这步田地的人,全称作外梦者。
他自己在这里压根不算是个病人,在这群人的算计里,他是过了层层筛子的活材料。
是这九方黑令的规矩里,被这扇门单挑出来的人。
陈述往前迈出一步:“合着我这就脱了陈二的送死命局,反倒成了你们各位眼里过了门槛的活令牌了。”
旧吏干咳了一声想搭茬,病师抬起胳膊给他挡了回去。
“既然这里头规矩立得这么大,陈一为什么死?陈二为什么没回来?还有陈三,又是怎么回事?”
病师脸上的黑斑全跟着扯了一下,但陈述没打算让他歇嘴。
“病坊守的是规矩,还是干脆在这儿给那叛徒当起守坟人了?”
病师重重吐出一口闷气,干枯的手指一下下敲打在木床沿上,动静慢得出奇。
“是左手人,他们从里头下了黑手。他们不认活令,只抢黑令。”
左手人。
陈述记起废渠外面那个用左手拿刀的头目。
太平道底子早从根上分了家,一帮死心眼的守着规矩等活令归位,另一帮当强盗的图省事,专门过来抢黑令。
旧吏此时咬死后槽牙开口说到:“天公将军归天,他们自然没了顾忌!”
“天公未必真死。”病师睁开眼,一句堵断了旧吏的话。
旧吏转过头睁大眼看着病师,陈述也吸进一口凉气。
张角没死?他刚准备张嘴追问。
外头的暗道深处冷不丁传来重物砸在硬地上的响动,一股刺鼻的火油气味顺着破门缝直钻进屋里来。
火光亮起,直接映红了外间那块挡风的脏白布。
张飞的大嗓门隔着墙炸了过来。
“祸害!还活着他娘的就吱一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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