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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郑道勋走出别墅的时候,从三城洞的坡道上灌下来,带着初夏特有潮闷的腥气,反倒让人更不清醒。

    他松了松领带,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步伐迟钝,醉意尚未褪去,社交过载后的空乏又涌了上来——

    虽然是外交官,但他却不是那种天生外向好动的人,用流行的MBTI来说,他应当算是INFP?

    记不得了,是雅娴拉着他做一道道题目测出来的。

    大使的住处离地铁站可要走十几分钟,郑道勋拐进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,记忆与现实重叠,从前他是沿着这条路走来,拜访戈麦斯夫妇的。

    不过那时是秋天,银杏已经黄了。

    恍惚间,一辆鲜艳的红色保时捷停在了路边,车窗缓缓降下。

    裴秀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按下车门锁,语气轻快:

    “郑课长。上车吧,我送你。”

    郑道勋停下脚步,客气地笑了一下:“不用了,走一走醒醒酒。”

    “你帮我省了一顿饭钱,算是欠你个人情”她眨了眨眼,“我总不能什么表示也没有吧。”

    他还想说什么,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
    “马上要下雨了,可别淋成落汤鸡了,快~”

    郑道勋随着她的视线向上看,除了黑漆漆的天空和光污染,什么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“那麻烦你了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拉开车门。

    车厢里很干净,不是新车的那种干净,是很少有人在副驾驶坐过的痕迹,后视镜上挂着一小瓶车载香薰,座位的夹缝里还遗落了一只口红。

    郑道勋将口红拿起放好,这才抱着西装坐下,膝盖抵住了手套箱——

    一双素手戳了戳中台的皮面,女人温柔提醒道:“右手边有调节座位的按钮。”

    郑道勋调整好座位,把地址通过Kakao发给了裴秀智,是金代表拉着秀智过来加的他。

    车子驶上高架。

    车内安静到只有胎噪,城市夜景不断倒退,模糊成了虚影,朦胧之间,仿佛一条时光隧道。

    哒、哒、哒……

    好像时钟倒转,郑道勋恍惚地以为又是凑崎纱夏来接自己下班。

    郑道勋想,自己的身体是年轻了,酒量却退步得可以。

    他循声望过去,原来是秀智的白色美甲有节奏地、无意识瞧着方向盘。

    裴秀智没有开音乐,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,光从她脸上明灭着扫过去,轮廓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

    她只是认真开车,察觉到郑道勋的目光后,也只是褐瞳微动,并不说话。

    总得聊些什么。

    “今天怎么想到来参加晚宴?”他还是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裴秀智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先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现在是演员,”她说,视线还落在前挡风玻璃上,“没档期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出来透透气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只可惜,有些人呐,不解风情。”

    郑道勋笑了笑,没接这句话。

    “我刚调回韩国不久,”他说,“这种晚宴是结交关系的好地方。”

    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很快,又转回去。

    “联合国的时候呢?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派驻过联合国吗,”她打了转向灯,车子变道,滑进另一条更空的车道,“那边工作忙吗?”

    郑道勋想了一下,自己似乎从来没和秀智说过自己前两年在联合国工作。

    “还好。开会,写报告,偶尔帮大使写发言稿,最忙的时候也要拜访其他国家的大使,游说什么的……其实纽约的冬天很长,雪下起来没完没了,不过我感觉那里很松弛,我们也很少加班……”

    裴秀智听着他有些发散的话,没有追问,她知道他喝得有点多了。

    喝醉的人就是这样,时而清醒,时而迷乱。

    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:“你似乎很怀念在联合国的经历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清楚……”

    车子下了高架。导航提示还有三分钟。

    雨终于细细绵绵地落下来了。

    雨刷器推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,又聚起来,再推开。红色尾灯在雨水里晕成一片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裴秀智把车停在路边。雨刮器还在来回摆,她没熄火,将随手带的雨伞递给了他。

    郑道勋解开安全带,手搭在车门把手上,在看见雨伞的瞬间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客气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笑。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偏了偏头。

    “我住的地方,就在前面一条街,你有空的时候约我一下,把伞还我就行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手搭回方向盘上,等他下车。

    郑道勋关上车门。红色保时捷的尾灯在雨里亮了一下,然后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在雨里站了几秒,莫名觉得保时捷的气质和秀智很搭,但还是摇了摇脑袋,转身上楼。

    公寓的门在身后合上。醉意和困意同时涌上来。

    他把手机特地扣在茶几上,离自己远一些,接着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这次可不能再乱打电话了。

    那只挂着橘色小熊的钥匙串被挂在门口,轻微地摇晃着。

    雨打在窗户上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他睡着了,在睡梦中错过了几通电话。

    夏拨过去的时候,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。”

    她皱了皱眉,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。

    凌晨的时候,这个号码打过来一次,她当时在飞机上没接到,一下飞机又马不停蹄地跑去参加演唱会。

    到现在才抽出空来回过去。

    如果真的有急事……这人应该会再打来吧。

    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告诉自己别多想。

    商务车的门滑开,印尼湿热的夜风吹来,却吹不醒梦中初醒的人。

    她在后座断断续续睡了一路,梦里全是拼不起来的碎片——在公寓里仰在某人的怀里你一笔、我一笔地胡乱涂着油画,吵架后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,凌乱的行李箱,骤然空旷孤单的房间……

    她跟着团队往里走,行李轮的滚动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响成一片,酒店里的冷气开的很足,吹得凑崎纱夏清醒了片刻。

    经纪人走在前面,正低头看手机,忽然脚步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大堂的休息区站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。

    不是酒店的人。

    他们面前站着乌泱泱一群人,凑崎纱夏瞥了一眼,有看见几个熟人,是她的师妹,有的靠在行李箱上,有的抱着手臂,表情是不知所措的困倦。

    她们今晚也参加了拼盘演唱会,不过因为登场得早,回来的也更早。

    纱夏觉得有些乏,只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,默默听着经纪人上前打听情况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临时扣我们的护照?我们是受邀来参加演唱会的。这种情况,我们只能联系我们的大使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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