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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念吸了一下鼻子,翻到下一段。“城中尚有活人。”
“天地会暗探七人,残兵二十三人,皆重伤倒卧于尸山之后,被百姓拖入巷中藏匿,方才逃过清军屠杀。”
“吾放下永华,立起身时,见此三十人跪于吾面前。”
“有断臂者,有瞎目者,有腹部被火铳贯穿以布条堵住伤口尚在渗血者。”
“三十人跪成一排,无一人出声,只是哭。”
苏念翻过去,下面记着其中一个人说的话。
“为首者名赵四海,即此前记录战事之人,其右腿已断,以断枪为拐,单膝跪地,仰头看吾。”
“他说,师祖,总舵主他……我们没护住他,兄弟们全没了,我们……”
“后面的话他没说完,伏地大哭。”
“三十人皆伏地,哭声震巷。”
苏念的手在抖,但她没停。
“吾未答。”
“吾转身,重新走到永华身前,蹲下,将覆于其肩上的外袍掖了掖角。”
“他的剑还插在身旁的青石板上,刃已卷,锋已钝,剑身布满缺口,从柄到尖,没有一处完好。”
苏念念到这里,声音忽然提了上来。
“吾伸手,握住了那把剑的剑柄。”
日记上接下来只有一个短句。
“拔剑。”
苏念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直播间里有人打了一行弹幕。
“来了。”
苏念没看,她的注意力全部钉在日记的下一段上。
苏长青的字迹在这里变了。
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,很深,笔锋入纸三分,纸背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。
苏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“剑出鞘时,吾身上未曾动过的杀念,尽数涌出。”
“周遭草木枯萎,地面结霜,巷中积水凝为坚冰,三十名弟兄被逼退数丈,面色煞白,浑身颤栗不止。”
“非吾有意伤他们,实是杀意太盛,不可收束。”
苏念吞了一下口水。
弹幕开始动了。
“这就是那个整天钓鱼喝茶的苏仙人?”
“多少年来没动过杀念,这一动,天地都得抖三抖。”
“总舵主的剑,苏仙人拿起来了。”
苏念继续往下。
“吾持剑转身,面朝城门方向。”
“城门已碎,吾来时一掌击碎的,门外是清军大营,十万兵马尚未拔营,旌旗连绵数里,炊烟袅袅,正在埋锅造饭。”
“他们以为此城已破,大局已定,正在庆功。”
苏念念到这里,嘴角抽了一下。
日记上接着写。
“赵四海在吾身后喊了一声,师祖,清军还有十万人在外面。”
“吾未回头。”
“吾说了一句话。”
苏念把那句话念了出来。
“去,把城门关上。”
直播间里炸了。
“关城门?十万清军在外面,他要关城门?”
“不是要突围吗?关城门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他不是要跑,他是要把清军关在里面杀!”
“反了反了反了,别人是关门防敌人进来,他是关门不让敌人跑出去!”
苏念没停,继续念日记。
“赵四海愣了。”
“三十个弟兄全愣了。”
“吾重复了一遍。”
“把城门关上,四面城门,一扇不留,全部关死。”
苏念的手指划到了下一行,赵四海在旁边加了一条小注。
“师祖说这话的时候,背对着我们,他的身形没有动,剑垂在身侧,寒霜从剑尖一直蔓延到脚下的青石板上,覆了整条巷子。”
“我们三十个人,没有一个敢多问一个字。”
苏念翻过这一段。
“赵四海领命而去,三十人分四路,拖着残躯,拼死推动四面城门的绞盘。”
“有人断了一条腿,用肩膀顶着绞盘的横杆往前拱。”
“有人腹部的伤口崩开了,肠子往外翻,用牙咬住布条扎紧了继续推。”
“四面城门,在一炷香之内,全部合拢。”
“轰,轰,轰,轰。”
“四声闷响,震得全城残垣断壁簌簌落灰。”
苏念念完这一段,日记上出现了最后几行字。
苏长青的字迹恢复了那种极重极深的楷书,一笔一划,入木三分。
“城门已闭。”
“吾提剑,踏上城墙。”
“城下,清军大营灯火通明,十万人尚不知头顶已立一人。”
“吾俯瞰众生,吐四字。”
苏念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。
“一个不留。”
她的手停在日记本上,没有翻下一页。
镜头对着她,一秒,两秒。
直播间里,弹幕铺天盖地只剩一句话在刷。
“杀。”
……
“一个不留。”
这四个字从苏念嘴里吐出来的瞬间,直播间里压了整整三章的情绪,炸了。
弹幕不是一条一条刷的,是整屏整屏地翻涌,白花花的字幕把画面遮得一丝不剩。
“杀!”
“杀光他们!”
“为总舵主报仇!”
“苏仙人给我杀!什么大义什么无辜,我只要他们给陈近南偿命!”
“总舵主为了护那些百姓死的,现在苏仙人要他们全部陪葬,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!”
“一个不留!一个不留!一个不留!”
四亿人的怒火在同一秒被点燃,没有人再提什么苍生大义,没有人再讨论是非对错。
只有一个字。
杀。
苏念的手抖得厉害,但不是害怕,是兴奋,是压抑到极点之后终于等来了宣泄口的那种颤栗。她把日记本举近了几分,翻到了下一页。
苏念开口了,嗓子还是哑的,但这回带着一股狠劲。
“吾自城头跃下。”
“落地之处,方圆三丈青石板尽碎,碎石激射四野,最近之清军三十余人,当场被震碎头颅。”
苏念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城中尚有清军先锋三千余人,正于民宅中搜刮财物,闻声而聚,自四面八方涌来。”
“吾提剑,不待其列阵,踏步而入。”
日记上接下来的描述只有几行字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第一剑,横斩。”
“自东向西,剑气过处,长街两侧屋舍齐齐从中断裂,连同其中躲藏之清兵,尽数斩为两截。”
“一剑,七十三人。”
苏念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,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弹幕疯了。
“一剑七十三个人???”
“这还是人吗,这是神啊!”
“之前陈近南一个人挡清军铁骑就已经够离谱了,现在苏仙人直接一剑一条街?”
苏念没停,她的视线紧紧锁在日记本上。
“第二剑,竖劈。”
“自城头劈至城根,地面裂开一道深壑,长逾百丈,沟中清军坠落无数,惨嚎声此起彼伏。”
“第三剑,刺。”
“剑尖所指之处,一道白光激射而出,穿透七面盾墙,将后方列阵之火铳手百余人串成一线,尽皆洞穿而亡。”
苏念连着把这三剑念完,直播间里已经不是在刷弹幕了,是在刷感叹号。
“剑气纵横三十里,一剑光寒十四州。”
她念出了日记上引用的这句诗,然后接着往下看。
“吾杀入人群,如入无物之境。”
“清军之甲,于吾剑下薄若蝉翼,一触即碎。清军之阵,于吾眼中虚若浮云,举手即散。”
“血溅三尺,四面皆敌,四面皆尸。”
苏念翻过这一段,下面的记载让她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清军溃退,退至城中广场,有一将领,驱汉人百姓三百余口至阵前,令其跪成数排,以刀架颈。”
“那将领隔着人墙冲吾大喊,声音尖利,颤抖不止。”
苏念顿了一下,念出了那个清将的话。
“陈近南已死!你若再杀,这些汉人通通陪葬!你师徒二人不是最爱护百姓吗,你忍心看他们死在你面前?”
弹幕停了一瞬。
“又来这招。”
“清廷就这一个套路是吧,永远拿百姓当盾。”
“他们觉得对付了陈近南的办法能对付苏仙人?”
“错了,大错特错了。”
苏念没看弹幕,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日记的下一行。
苏长青写了四个字。
“吾心已死。”
然后是第二行。
“是非不分。”
苏念把这八个字念出来的时候,整个地宫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。
她继续往下念。
“吾未停步。”
“吾提剑,直直朝那人墙走去。”
“那些百姓看着吾走近,有人哭喊,有人求饶,有人试图挣脱逃跑却被清兵斩于当场。”
“吾视若无睹。”
苏念的手微微停了一下,但她还是念了出来。
“一剑挥出。”
“剑气横过。”
“百姓,清兵,那名将领,连同身后三排盾阵,尽碎。”
苏念念完这句,没有再往下看,而是抬起头对着镜头愣了一秒。
直播间里的弹幕也愣了一秒。
然后有人打出了一行字。
“他没有绕过去。”
“他连百姓一起杀了。”
“苏仙人……把挡在面前的百姓也一起斩了?”
安静了三秒。
三秒之后,弹幕动了。
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,没有人骂。
“该杀。”
“总舵主为了保护这些人死的,结果这些人被清军拿来挡苏仙人的剑,杀了就杀了。”
“他不是陈近南,他不需要当圣人。他的圣人已经死了,死在这群畜生手里。”
“陈近南护了他们一辈子,护到最后一口气换来的是什么?换来的是清廷拿他们当肉盾的筹码。苏仙人一剑劈了,我觉得没毛病。”
“心已死,是非不分。这太重了,他已经疯了,他不在乎了。”
“总舵主活着的时候,苏仙人或许会在乎。但总舵主死了,他在乎什么?”
苏念把日记本重新拉回视线里,往下念。
“自此,城中再无人敢以百姓阻吾。”
“因为他们终于明白,吾不是永华。”
“永华会为了百姓放下剑。”
“吾不会。”
“吾只为永华而来。”
苏念念完这几句,直播间里有人打了一条长弹幕。
“这就是区别,陈近南是人间的英雄,苏长青是人间之外的东西。英雄有弱点,神没有。清廷逼死了那个有弱点的英雄,然后迎来了一个没有弱点的杀神。”
苏念没有停下来感慨,她翻过了这一页。
接下来的记载变得极其简短,每一行都只有寥寥几字,但每一行都是一条人命的终结。
“杀至东街,清兵五百,尽诛。”
“杀至南巷,清兵三百余,尽诛。”
“杀至粮仓,清军辎重营八百人,尽诛。”
“杀至校场,清军后备营一千二百人,列阵以待,红衣大炮三门齐轰。”
苏念的手指在这里停了一下,日记上写着苏长青面对三门红衣大炮的反应。
“炮声响,弹丸至。”
“吾以剑拨之。”
四个字。以剑拨之。
“三颗炮弹被他用剑拨开了?”弹幕上有人打出这句话,后面跟了一串问号。
“红衣大炮啊兄弟们,当年轰碎城门的那个红衣大炮,苏仙人用剑拨了一下就拨开了。”
“这就是武力差距,这就是为什么清廷十万人围了四年都没打下建宁城,因为城里有过一个苏长青级别的存在。陈近南虽然没有师父这么离谱,但他一个人挡了七天,也已经是人间极限了。”
苏念继续念。
“拨开炮弹后,吾一步踏出,跨越百丈,至炮阵之前。”
“一剑削去三门炮管,连同炮手十二人,齐齐断为两截。”
“后备营一千二百人,见此景象,弃甲溃逃。”
“无一人逃出城门。”
“因为城门已关。”
苏念念到这里,嘴角抽了一下。
弹幕上瞬间刷满了同一句话。
“城门关了!之前关的城门!”
“赵四海他们拼了命关的四面城门,就是为了这一刻!”
“关门打狗啊!一千二百个人跑到城门口发现门关了,回头一看苏仙人提着剑走过来,这画面我光想就头皮发麻。”
苏念没看弹幕,日记上的最后一段,她一口气念完了。
“城中清军三千余人,半个时辰,尽诛。”
“无一人活。”
“无一人完尸。”
“长街之上,血流成渠,汇入城中水井,井水尽赤。”
苏念翻到了最后这一行。
“城中杀尽。”
“吾立于南城门之上,俯瞰城外。”
“十万清军大营,灯火通明,旌旗连绵,炊烟四起。”
“他们尚不知城中已无一个活着的清兵。”
“吾提剑,跃下城墙,朝大营方向走去。”
“一步一步走。”
苏念这时候才看了一眼弹幕,满屏只有一种内容在刷。
“修罗降世。”
“杀。”
“杀。”
“杀。”
“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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