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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播间里,弹幕在那句话之后彻底失控了。“求了,别念了。”
“我不想看了,真的不想看了。”
“让苏仙人赶上吧,求了,让他赶上吧。”
“我接受总舵主老死,病死,哪怕是喝水呛死的我都能接受,但我接受不了他被这群畜生杀死。”
“苏哥不是在赶路吗,应该快到了吧,求了。”
地宫那头没有人开口。
苏念擦完脸,吸了一下鼻子,把日记本重新拿起来。
她的手还在抖。
弹幕疯了。
“别翻了!”
“姐姐求你了,别翻了,我怕。”
“我现在浑身发冷,我不敢看下一页。”
“总舵主说他还能再撑一撑,那苏哥到底赶到没有,到底赶到没有啊!”
苏念没看弹幕。
她盯着日记本的下一页,那页纸有一道痕迹!
是血迹。
三百多年前的血迹。
苏念翻开了那一页。
纸面上的字很少。
很少很少。
只有两行。
第一行是时间。
第二行是结果。
她张了张嘴,第一次没发出来。
又试了一次。
“康熙十七年,腊月十六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清军,放箭。”
三个字。
直播间里的弹幕消失了。
不是刷得慢,是彻底消失了。
四亿人,没有一个人打字。
苏念的手指挪到了第二行。
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五秒。
十秒。
十五秒。
直播间里死寂一片,连系统自动推送的礼物通知都像是被按了静音。
苏念开口了。
她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,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万箭齐发。”
“陈近南。”
“万箭穿心。”
她停了。
最后三个字从她嘴里滚出来的时候,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,后背撞在身后的墙壁上。
“立而不倒。”
说完后,苏念把日记本合上了。
她没有再翻下去。
镜头对着她,一秒一秒地走。
直播间里,沉默持续了整八秒。
八秒。
四亿人同时沉默的八秒。
然后,弹幕回来了。
不是一条两条,是铺天盖地,是黑压压的一片,是把整个屏幕都遮得严严实实的白色字幕。
但这一次没有人骂清廷,没有人喊苏哥,没有人讨论剧情。
满屏只有一句话。
“恭送天地会总舵主。”
“恭送天地会总舵主。”
“恭送天地会总舵主。”
苏念把日记本合上了整十秒。
直播间里满屏的恭送天地会总舵主还在刷,刷了足三分钟没有停。
她没看弹幕。
然后,她重新打开了日记本。
下一页。
字迹变了。
不再是粗犷潦草的战事记录,而是苏长青自己的字。
苏念认得那种笔迹,一贯的行云流水,一贯的从容不迫。
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那种世间万物与我何干的散漫劲儿。
苏念凑近了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“腊月十六,午后。”
“吾至建宁。”
她停了一下,往看。
“城门紧闭,门上嵌满箭簇,木板焦黑,炮火轰击之痕累。”
“叩门,无人应。”
苏念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遂以掌击之。”
“门碎。”
两个字,门碎。
直播间里有人打出了一行弹幕。
“来了。”
“苏仙人到了。”
“晚了,已经晚了半天了。”
苏念没停,继续往下念。
“入城。”
“满目疮痍,断壁残垣,街道之上积血没踝,腥气冲天。秃鹫盘旋于城上,鸦群落于屋脊,聒噪不止。”
苏念的手在抖,但她没有停。
“行百步,见第一具尸。”
“天地会弟兄,面朝城门方向,手中犹握断刀,死不瞑目。”
“再行百步,尸横遍地,层叠相压,多者三四层,皆面朝城门。”
苏念念到这里,声音突然卡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,又低下去。
“皆面朝城门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。
弹幕上飘过一条。
“他们在等苏仙人。”
“死了都朝着城门的方向,他们知道师祖会来。”
“等到死都没等到。”
苏念抹了一把脸,继续。
“吾踏血而行,一步一步向城中行去。”
“沿途所见,天地会弟兄无一完尸,有断臂者,有腰斩者,有身中数十箭犹保持挥刀姿态者。”
“无一人面朝城内。”
“无一人背对城门。”
苏念停了两秒。
直播间里没有弹幕。
苏念翻到了下一段。
“行至城中长街。”
“尸山。”
只有这两个字。
苏念往下看,苏长青在后面补了一句。
“天地会弟兄之尸,层叠堆积于长街之上,高逾两丈,横亘街心,一面朝北,一面朝南,将身后万余百姓与清军隔绝。”
“他们以死人之躯,筑成了最后一道城墙。”
苏念念完这句,咬住了嘴唇。
弹幕动了。
“人墙。”
“死了还在挡着。”
“四百三十七个人,堆了两丈高的尸山,他们到底挨了多少箭。”
苏念没看,她的视线被下一行字钉住了。
“尸山之巅,有一人。”
“白衣,持剑,立而不倒。”
“身上箭簇百余支,密若刺猬,衣袍尽碎,血肉模糊,面朝北方。”
“是永华。”
苏念念出是永华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直播间里,弹幕又停了。
然后一条一条慢飘出来。
“面朝北方。”
“他死的时候看着北边,他在等师父从北边来。”
“等到最后一刻都没等到。”
“吾攀尸山而上。”
“至其身前。”
“立定。”
苏念把这三个短句念完,直播间四亿人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她继续。
“永华周身箭簇太密,吾伸手拔之,一支,两支,三支。”
“每拔一支,便有血从干涸的伤口中渗出,色已发黑。”
“吾一支一支地拔,拔了很久。”
苏念的手指划过纸面,那上面有几个水渍。
那是三百多年前的水渍。
她没有说出来,但镜头扫过去的时候,有眼尖的观众看到了。
“那是泪痕吗。”
“苏仙人哭了。”
“数百年来,他哭过几次啊!这一次,他为了清朝的第一个徒弟……哭了!”
苏念往下念。
“箭尽拔除。”
“吾抬手,拂其发,发已结痂成块,硬如铁丝,吾一缕一缕将其理顺。”
日记上的下一句话,苏念念出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完全哑了。
“犹记四十年前,永华初入我门下时,不过总角之龄,吾亦是如此替他梳发,教他束冠。”
“彼时他仰头看吾,唤我师父,笑得极憨。”
苏念吸了一下鼻子,继续。
“吾解下外袍,覆于其肩,将其破碎之衣衫遮掩。”
“吾以袖口沾水,擦去其面上血污。”
“擦了很久,一层一层,干涸的血痂覆了不知多少层。”
“最下面是他的脸。”
苏念停顿了一下。
“很瘦,颧骨高凸,两颊深陷,嘴唇干裂,尚有未咽下的血沫凝于唇角。”
“但眉目舒展,无惧色,无怨色,无悔色。”
“唯目不瞑。”
苏念的呼吸急促了起来。
“吾以指腹覆其目,欲令其阖眼。”
“按之,不阖。”
“再按,仍不阖。”
弹幕上只有一条在反复刷。
“他不甘心。”
“他没等到师父,不甘心闭眼。”
苏念把日记本举高了一点,遮住了自己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。
她念出了最后这一段。
“吾立于尸山之上,环顾四野。”
“满城死寂,唯鸦声阵阵。”
“四百三十七个弟兄的尸身铺满长街,万余百姓蜷缩在尸山之后瑟发抖,无人敢出声,无人敢动弹。”
“清军已退去,城中只剩下死人与活着的人。”
“吾低头看永华,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北方,看着吾来时的方向。”
“吾终知他在等什么。”
“他在等吾。”
“他等了七天。”
“吾迟了半日。”
“只差半日。”
直播间里没有弹幕,只有礼物通知在底部一条接一条地跳,全是白色蜡烛刷了几十万条。
苏念翻到最后一行。
苏长青的字在这一行变得极大,极潦草,不再是平日那种从容的行楷。而是蘸着墨连笔带画一气呵成的狂草,每一笔都带着撕裂纸面的力道。
苏念张了张嘴。
合上。
再张开。
她把那行字念了出来。
“吾抱其尸,仰天长啸。”
“声震九霄,云层尽碎。”
苏念把日记本放下了。
直播间里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一条弹幕飘出来了!
那条弹幕写着——
“杀神,醒了。”
这条弹幕飘过去的时候,苏念还没来得及翻页。
她盯着合上的日记本封面,胸腔里堵着一团东西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十秒。
她重新翻开了日记本。
下一页。
她凑近了纸面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“吾抱永华,久不能放。”
“其身已僵,肤冷若冰,血尽干涸,唯面上尚余一丝温热。”
苏念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吾以指腹拂其面颊,忽觉指尖微湿。”
“低头看,方知是吾自己的泪。”
她念到这里,停了。
弹幕动了。
“苏仙人哭了。”
“几百年来他到底哭过几次。”
“为了自己这个徒弟,他哭了。”
苏念没抬头,继续往下念。
“泪落其颊,沿血痂裂缝滑下,没入衣襟。”
“吾活不知多少载,送走无数故人,流泪不多。”
“今日,为永华哭一次又何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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