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绍文二年九月初金陵,奉天殿。
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大殿,顺着汉白玉阶,却没能驱散殿内那股子阴冷。
金砖上跪着个人。
是李景隆。
往日里风流倜傥,连朝服都不沾一粒灰尘的曹国公,此刻浑身血泥,狼狈的像条野狗。
头盔没了,头发凌乱的和着血痂粘在脸上。
名贵的明光铠布满刀痕跟干涸发黑的泥水,脚上战靴跑丢一只,只剩个浸透泥的破袜子。
“太后啊!”
李景隆一嗓子嚎出来,声儿凄厉的劈了叉。
双手死死扒住金砖的缝隙,整个人往前一扑,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。
“砰!砰!砰!”
几记闷响,听的人头皮发麻,鲜血顺着鼻梁骨就往下淌。
“臣有罪啊!臣对不起大行皇帝的托付,对不起太后的信任啊!”
他这副惨状震的满朝文武鸦雀无声。
珠帘后头,吕太后的呼吸粗重起来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怒。
“曹国公!朝廷给了你整整五十万大军!五十万!你告诉哀家,大军呢!粮草呢!”
李景隆猛的抬头,任凭脸上的血水和着鼻涕往下流,那双眼里全是绝望的泪光。
“没了!全没了啊太后!”
他捶打着胸口,发出一阵闷响。
“臣本是步步为营,已经把燕贼死死困在了北平城外!
只要再等十日,北平城必破!可是……”
李景隆猛的转头,沾满泥血的手指,笔直的死死指向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齐泰。
“可是监军陈晖那个匹夫!他贪功冒进,擅自分兵啊!”
齐泰眼角剧烈的抽了一下,刚要开口,李景隆的咆哮声就将他的话音盖了过去。
“那陈晖非说宁王在塞外造反,大宁空虚是个抢功劳的天赐良机!
他仗着自己是兵部派来的监军,硬生生从大营里抽走了二十万最精锐的兵马啊!
右翼防线,瞬间成了个空壳子!”
李景隆哭的撕心裂肺。
“五十万人的粮草辎重,全在右翼平原上啊!
燕贼的几万骑兵,就跟黑无常索命一样,趁着咱们防线空虚撞了进来!
臣拼了命的带中军去救!
可江南的子弟兵没见过血,陈晖带走精锐后,新兵全炸营了!”
李景隆双手捂脸,肩膀剧烈的耸动。
“臣也是踩着同袍的尸骨,生生杀出一条血路,才逃回来向太后报信的啊!”
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齐泰站在队列最前,脸色铁青,嘴唇剧烈的哆嗦着,伸出手指着李景隆。
“你……你放肆!”
齐泰的胸膛剧烈起伏,像个破风箱。
“五十万大军是你统帅,陈晖怎么可能越过你调走二十万人!
明明是你拥兵避战,丢了粮草!”
李景隆毫不避让的迎着齐泰那要吃人的目光。
“齐大人!”
李景隆的声音极响。
“陈晖是您举荐的监军!
就在臣出征的半路上,朝廷更是发了八百里加急的圣旨。
褫夺了本国公的帅印,让陈晖全权接管平叛大军!
我敢拦吗!我拿什么拦!”
这话像一记烧红的铁锤,狠狠砸在齐泰天灵盖上。
他如遭雷击,双腿不受控制的后退两步,撞在身后的黄子澄身上。
圣旨。
对啊,圣旨!
那是在兵部值房里收到陈晖血书后,他自己跑到太后面前哭着求来的换帅圣旨!
是他自己把统帅的权力硬生生塞给了陈晖!
陈晖带着二十万人消失在塞外生死不知,李景隆现在把这屎盆子扣的严丝合缝,没给他齐泰留一丝缝隙!
陈晖说李景隆先丢粮草,李景隆说陈晖先抢功分兵,无从对证。
可朝堂之上,那道换帅圣旨,就是李景隆最大的免死金牌!
憋屈。
极致的憋屈。
珠帘后头,吕太后的呼吸同样粗重。
她能坐稳后宫自然不是傻子,怎会看不出其中蹊跷?
可是现在追究对错还有意义吗?
这满朝文武,这所谓的江南才俊,全是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。
定罪李景隆,就等于承认齐泰这帮辅政大臣瞎指挥跟瞎换帅,把朝廷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。
更可怕的,是五十万大军打没了,现在满朝上下,还能挑出个能挂帅出征的武将吗?
就算真把李景隆推出去砍了,谁去带兵?去哪找兵?
“够了!”
吕太后的声音透着阴寒跟疲惫,打断了这场狗咬狗。
“曹国公丧师辱国,罪不可恕。但念其一路收拢残兵,死战得脱……”
吕后疲惫的闭上眼。
“着褫夺所有军职,罚俸三年,闭门思过!”
明降暗保,保了李景隆的命,也保住了朝廷仅剩的那点遮羞布。
大殿中央,李景隆眼底深处飞快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得意。
他重重磕下一个响头,额头贴着金砖。
“臣!叩谢天恩!”
……
散朝,文武百官像群丧家之犬,浑浑噩噩的往宫外走。
李景隆跨过奉天殿的高门槛,外头的秋阳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。
他慢慢站直身子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名贵丝帕,一点一点,仔仔细细的擦掉脸上的眼泪跟泥水。
他眼里,哪还有半点方才的悲痛欲绝。
他把脏透的丝帕随手扔一旁,掸了掸破烂的铠甲,迈着平稳从容的步子,一步一步,走下这大明朝最权势滔天的丹陛。
偏殿门槛边,太常寺卿黄子澄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,头上的乌纱帽歪到一边。
他双眼无神,看着李景隆远去的背影,还有这空荡荡的巨大皇宫。
“完了……”
黄子澄双手捂脸,眼泪顺着指缝决堤而出,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哭声。
“五十万人啊。全完了啊!”
大明朝最后的国库底子,被这场仗生生打成飞灰。
江南的赋税还要怎么加?
还能榨出多少钱粮?
方孝孺站在不远处,这位天下读书人的种子此刻浑身绷的笔直,没有去扶地上的黄子澄。
他紧紧咬着牙关,刚正不阿的脸上布满青筋,一言不发的转身,快步走出皇宫。
回到府邸,方孝孺直接冲进书房,死死关上房门。
武将靠不住!
李景隆那等草包更是误国误民!
这大明江山,只能靠天下读书人的浩然正气来守!
方孝孺一把抓起桌上最硬的那支狼毫笔,狠狠蘸满浓墨,在雪白宣纸上,如刀劈斧砍般落下。
【讨贼檄文】
他要骂醒这天下人!
他要用文人的笔杆子,把朱棣那个乱臣贼子死死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,叫他遗臭万年!
笔锋在纸上疯狂的游走,力透纸背,浓墨挥洒间,是文人独有的悲壮跟决绝。
当写到那四个字,“逆贼燕王……”,方孝孺的手腕因极度的愤怒而用力过猛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上好的狼毫笔尖硬生生的折断在宣纸上。
方孝孺死死盯着断裂的笔管,眼眶通红,两行清泪终于顺着他那张刻板肃穆的脸庞,无声滑落。
直到最后,他们都没发现李景隆所说的时间线完全对不上。
但,也可能发现了,只是已经无力回天,不想在纠结。
【火勾发现大家不是很想看这靖难部分剧情,所以就加快了节奏,推测大概有个四五天就可以进京了。】
【还有大家记得要多喝水,肾结石这个东西疼起来真的会要人老命!!!】
【多喝水喔!各位!!!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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