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大厅那头。赵军没睡。
他听说顾长青要自己搭一台抓信号的家伙,连夜,踱到了一号车间。
他没进去添乱。
就靠在车间门口,黑皮夹克往身上一裹,叼着一根大前门,看着里头那十几把烙铁、那一片白烟。
火苗,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雷战守在他身侧。
“厂长,下半夜了。”
雷战低声道,“您去眯一会儿?这儿有我盯着。”
赵军没动。
他盯着车间里那个趴在图板上、几天没合眼的背影,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
“他们不睡。”
赵军吐出一口烟。
“老子,陪着。”
天,蒙蒙亮的时候。
车间里,那十几把烙铁,停了。
工作台中央,一台用几块电路板拼起来的、外头连个壳子都没有的家伙,杵在那儿。
密密麻麻的高频管子,一排排,乌沉沉的。
一捆捆的线,从板子上扯出来,接进了那一圈引脚。
丑。
粗糙。
可顾长青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看着它,像看着一件宝贝。
“接机器。”
他嗓子,哑得快说不出话。
“通电。”
探针,接上了那四台道尼尔里头,一台的黑盒引脚。
机器,照旧轰鸣。
剑杆,左、右,飞快往复。
每一次高速换向,那块脑子,从脚底下,发出一道微秒级的令。
顾长青死死地,盯着分析仪那头接出来的,一排指示灯。
他屏住呼吸。
合上了电源。
“嗡。”
这台手搓的家伙,通了电。
那一排乌沉沉的高频管子,飞快地,开始锁存。
一道脉冲冒头。
几十万个台阶,一个、一个,被那排比脉冲还快的开关,死死锁住,存进了元件里。
“出数了!出数了!”
年轻技术员盯着读出来的数据,嗓子都劈了。
顾长青一把抢过那卷数据。
他死死地,盯着上头那一道,被还原出来的波形。
台阶。
一个,一个,清清楚楚。
棱角分明。
高、低,分得明明白白。
再没有半分,糊掉的,错位的。
顾长青的手,抖了起来。
他又抓起记录的纸带,把同一道令,反复,比了十几遍。
十几遍。
一模,一样。
“稳了。”
顾长青喃喃道,眼眶,一下子,红了。
“它,看清了。”
“这台机器换向时那道微秒级的令……”
“老子这台破玩意儿,给它,看,清,了!”
他猛地,转过头,冲着满车间熬了一宿、眼睛通红的弟兄。
“都过来!”
顾长青嗓门,陡然拔高。
“一道令一道令地,给老子抄!”
“换向令,启停令,联锁令,反馈令!”
“它发的每一道令,进去是啥,出来是啥,全给老子,记成一张表!”
“列真值表!”
……
接下来三天。
控制组,扎在了一号车间。
四台活的道尼尔,轮着上。
顾长青把每一种工况,都跑了一遍。
高速换向。
低速爬行。
急停。
断纱联锁。
每一种工况下,那块黑盒,从脚底下发的每一道令,都被那台手搓的分析仪,一个台阶不差地,锁了下来。
哪根脚,先高。
哪根脚,后低。
差了几个微秒。
全,记上。
一张原本空白的大表,被这些进进出出的令,一格一格,填满了。
到第三天头上。
顾长青把那张密密麻麻、贴了好几张纸才拼起来的真值表,往墙上一钉。
他后退两步,盯着那张表。
这张表,没有一行洋人的码。
可这张表上的每一格,都是从那块黑盒脚底下,活生生抄出来的。
什么令进去,哪几根脚怎么动。
它脑子里那套,洋人捂了上百年的控制逻辑——
全,在这张表上了。
“成了。”
顾长青盯着那张表,缓缓地,吐出一口气。
“洋人那道锁,锁得了芯片。”
“锁不住,这张表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闻讯赶来的赵军,那张熬得脱了形的脸上,咧开一个笑。
“赵厂长。”
“它脑子里那本账。”
“老子,从外头,给它,反,出,来,了。”
反出了逻辑,只是第一步。
顾长青没急着照搬。
他盯着墙上那张真值表,盯了半宿。
越盯,眉头越舒展。
“洋人这套控制。”
他叼着烟,跟控制组的人念叨。
“是十几年前的老架子了。”
“一抽屉的继电器,一堆模拟电路,凑出来的。”
“笨。慢。还娇气。”
他伸手,点了点真值表上,换向那一栏。
“你们看这儿。”
“它一道换向令发出去,到伺服真动起来,中间,得耗这么长一截。”
“为啥?”
“模拟电路,绕了一大圈。信号在里头,跑得费劲。”
顾长青把烟头,往地上一摁。
“真值表,咱们有了。”
“它脑子里干啥,咱们全知道了。”
“那洋人这套又笨又慢的老架子,老子,干脆不要了。”
控制组的人,全愣了。
“顾工,不照着洋人的来?”
“照着它的逻辑。”
顾长青眼里,寒光一闪。
“不照着它的架子。”
“它用模拟电路,老子,用国产集成电路。”
“它绕一大圈才能干的活儿,老子,几块芯片,直接干。”
“底层那套控制算法,老子,照着真值表,重写。”
他抓起笔,在图板上,飞快地画。
“同样一道换向令。”
“洋人那套,信号得绕这么远。”
笔尖一划,画了长长一截。
“老子这套!”
笔尖猛地一收,划了短短一道。
“这么近。”
控制组的人,凑过去看,呼吸,都急了。
从模拟,到数字。
这不是仿。
这是,把洋人那套老掉牙的脑子,扔了。
给“破晓”,换一颗,更快的,中国脑子。
顾长青带着人,又是几天几夜。
一块块国产集成电路,焊上了板。
底层的控制算法,照着那张真值表,一行一行,重新写。
换向、启停、联锁、反馈!
洋人那一抽屉的继电器、二极管,被几块巴掌大的集成电路板,干干净净,全替了下来。
板子,接上试验台。
顾长青亲手,合上电源。
“嗡。”
伺服电机,转了起来。
一道换向令发出去。
电机,几乎是同一瞬间,猛地,刹住,反向。
干脆。
利落。
没有半分,洋人那套,慢半拍的拖泥带水。
年轻技术员举着秒表,盯着仪表,手都在抖。
“顾工!”
“响应时间……比洋人原装那套!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快了,足足,百分之十五!”
“轰”的一下。
控制组那帮熬红了眼的人,全跳了起来。
“百分之十五!”
“咱们这套,比道尼尔原装的,还快百分之十五!”
顾长青盯着那台干脆利落换向的伺服电机,半天没说话。
他这块板子,被原单位,毙了多少回。
今天,它不光仿出了洋人的脑子。
它,比洋人的脑子,还快。
他缓缓地,摘下眼镜,抹了一把眼角。
“去跟赵厂长说。”
顾长青的声音,沙哑,却稳。
“控制这道坎!”
“过了。”
“而且,咱们这套数字的,比洋人那套模拟的……”
“高了,一代。”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