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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号车间。四台道尼尔,正昼夜咆哮,吐着雪白的布。
顾长青带着控制组,扑了进去。
他没敢停机。
机器一停,那块板子,也就不发令了。
他要的,就是机器满负荷、高速运转时,那块脑子,最忙活的样子。
控制组的人,趴在轰鸣的机器旁,把那块灌死的黑盒主板,外头那一圈引脚,一根一根,认了清楚。
哪几根,是收令的。
哪几根,是往伺服电机发令的。
哪几根,是反馈的。
顾长青拿着放大镜,对着引脚,一根一根地比划。
“这一组,是换向令。”
“这一组,是位置反馈。”
“最粗的这几根,是发给主伺服的,驱动脉冲。”
认清了,下一步,就是搭探针。
一根根细如发丝的微型探针,被小心翼翼地,焊在了那一圈引脚上。
探针的另一头,接进了车间里临时架起来的,那台通用示波器。
还有那台宝贝得不行的,数据记录仪。
“都让开。”
顾长青抹了把脸上的汗,盯着示波器的屏幕。
“看它,怎么发令。”
机器,照旧轰鸣。
剑杆,左、右,左、右,飞快地往复。
每一次换向的当口,那块黑盒,都从脚底下,往伺服电机,发一道令。
示波器的屏幕上,绿油油的波形,刷刷地,跳了起来。
“出来了!”年轻技术员叫了一声。
顾长青死死地,盯着那道波形。
可盯着盯着,他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越皱,越紧。
那道波形,乱。
换向慢的时候,还能看出个棱角。
可一旦剑杆高速换向,那道脉冲,挤成一团,前一个还没落下去,后一个就叠了上来。
波形的棱角,全糊了。
台阶,错位。
高低,失真。
顾长青死死地盯着,一道令,反复看了十几遍。
每一遍,那波形,都长得不一样。
“不对。”
他喃喃道,脸色,沉了下去。
“这令,抓岔了。”
他抓起记录仪打出来的纸带,那上头的数据,也是一团乱麻。
顾长青把纸带,往桌上一拍。
“采样率!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是采样率,太低了!”
年轻技术员凑过来:“顾工,啥意思?”
顾长青抓起一支笔,在纸上,狠狠画了一道密密麻麻的波。
“剑杆高速换向那一下,伺服的脉冲——”
他笔尖一顿。
“是微秒级的。”
“一秒钟,它能发出去几十万个台阶。”
“可咱们这台示波器、这台记录仪!”
他把笔,往那台通用示波器上一指。
“它一秒钟,才瞅那么几千下、几万下。”
“脉冲变了八回,它,才瞅着一回。”
“它瞅着的,是十个台阶里头,漏了九个,剩下那一个的样子!”
顾长青的声音,越来越急。
“它抓回来的波,根本不是那道令真正的样子!”
“是它,自个儿,瞎拼出来的一个假样子!”
“拿这个去反逻辑!”
他猛地一摆手。
“反出来的,全是错的!”
车间里,刚升起来的那点热乎气,又凉了。
黑匣子的思路,是对的。
四台活机器,也照旧在转。
令,也确实从引脚里,淌了出来。
可机器换向太快,令,太快了。
实验室里这些个通用的家伙,眼神,太慢。
它们,根本,看不清。
“通用示波器最高,也就这点采样率了。”
一个老工程师叹了口气。
“这是设备的极限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台能抓微秒级脉冲的高速记录仪。”
“可那玩意儿,得进口。”
“洋人!”
他话没说完,就停住了。
洋人卡死了道尼尔,卡死了轴承、电路板、切片。
这种顶尖的高频检测设备,洋人,会卖给中国人?
车间里,又是一阵沉默。
硬件的脖子,刚松开。
检测设备的脖子,又卡了上来。
顾长青蹲在那台示波器前,盯着屏幕上那团糊掉的波形,半天没动。
他这辈子,搞控制,跟各种各样的信号打交道。
他清楚,这道坎,绕不过去。
眼睛太慢,看不清。
那就,得换一双,更快的眼睛。
“老张。”
顾长青忽然抬起头,叫住那个老工程师。
“仓库里头,咱们攒的那些高频管子,还有多少?”
老张愣了一下。
“高频大功率三极管?前阵子为了搞那块换向板,进了一批。”
“还剩……剩小半箱。”
“快速存储的那些元件呢?”
“也有一些。”
顾长青站了起来。
他那张几天没刮的脸上,那股癫狂的光,又回来了。
“买不着。”
他一字一顿。
“那老子,自己搭。”
……
这话一出,老张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顾工,您要自己搭一台……高速记录的家伙?”
“不止记录。”
顾长青抓起那块黑盒主板,眼里寒光直冒。
“通用示波器,眼神慢,一秒瞅不了几下。”
“那是因为,它啥都想看。”
“老子,不要它看别的。”
“老子只要它,死死盯住这几根引脚!”
“剑杆一换向,脉冲一冒头……”
他猛地攥拳。
“当场,给老子锁住!存下来!”
“一道脉冲里头,有几十万个台阶。”
“老子用高频管子,搭一排开关,跑得比那脉冲还快。”
“它一变,老子就锁一下。它再变,老子再锁一下。”
“几十万个台阶,一个一个,全给它锁进存储元件里!”
“一根引脚,搭一路。”
“几根引脚,搭几路!”
顾长青抓起笔,在图板上,飞快地画了起来。
“多通道。”
他一边画,一边念。
“高频。”
“脉冲,锁存。”
“分析仪。”
笔尖,重重一顿。
“多通道高频信号脉冲锁存分析仪。”
“洋人不卖。”
他抬起头,盯着满车间的人。
“老子,连夜,给它搭出来。”
控制组那十几号人,先是一愣。
随即,红了眼。
这帮人,跟着顾长青,被原单位毙了多少回,憋了多少年。
如今,赵军给了他们一座科学中心,给了他们不封顶的经费,给了他们一句“想方设法,给你们买”。
买不着的,他们就自己造。
“干!”
老张把袖子,一撸。
“顾工,你画图!咱们焊!”
“仓库那点高频管子,全搬过来!”
“烙铁烧上!松香、焊锡,备齐!”
“今晚,谁也不许睡!”
车间一角,那张拼起来的长条工作台,瞬间,变成了一条手搓的产线。
顾长青趴在图板上,一笔一笔,把那台分析仪的电路,画了出来。
画好一块,撕下来,往焊工手里一塞。
“高频管,焊这儿。响应得快,脚要短,线要直!”
“存储这一片,挨着锁存电路,别离远了,远了赶不上趟!”
十几把烙铁,同时烧了起来。
“滋。”
“滋啦。”
焊锡,一点一点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高频管子、存储元件,焊在了一块块电路板上。
松香的白烟,在车间里,飘成了一片。
顾长青蹲在台前,眼睛,熬得通红。
他画一块,焊工焊一块,他再拿万用表,一个点一个点,量过去。
焊错一根线,整台分析仪,就废了。
这帮人,谁都不敢出半点岔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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