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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学中心里。硬件这头,有了赵军这步下沉的大棋,那道天堑,被一国的工业,一寸一寸,填了起来。
可就在所有人,都觉得这台机器,有了盼头的时候。
顾长青那头,出事了。
控制组,这几天,进展神速。
顾长青带着人,把那套笨重的、用分立元件堆出来的德国电气逻辑,一根线一根线地,捋了个清楚。
换向,反馈,启停,联锁。
每一个回路,都被他画进了图纸。
他越捋,心里头越亮堂。
德国人用一抽屉的继电器、二极管堆出来的东西。
他用集成电路,几块板子,就能搞定。
不光能仿,还能比它,更快,更准,更皮实。
顾长青这几天,眼睛里,一直烧着一股癫狂的光。
他甚至已经,在图纸上,画起了用国产集成电路替换的草图。
头一块换向逻辑板,他只用了两天。
德国人那一抽屉的继电器、二极管,被他用三块国产集成电路,干干净净地,替了下来。
接到试验台上,一通电。
换向,比那台原装的,还利索。
“给我三个月?”
顾长青当时,叼着烟,乐了。
“这套控制,用不了那么久!”
可他这话,说得,太早了。
直到,他们捋到了那套控制系统,最核心的地方。
一块,被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的,底层主板。
这块板子,跟别的不一样。
它没有裸露的线路。
整块板子的核心区域,被一层乌黑的、硬邦邦的环氧树脂,死死地,灌封了起来。
只在边角上,印着一行德文小字,还有一个,刺眼的红色骷髅标记。
“顾工,这块板子……”
那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,捧着那块灌死了的主板,有些发怵。
“灌得死死的,线路全埋在树脂里头,啥也看不见。”
顾长青接过那块板子,翻来覆去,看了半晌。
他那双搞了一辈子控制的眼睛,眯了起来。
“这是整台机器的大脑。”
顾长青沉声道。
“那些个伺服电机,转多快,走多远,什么时辰换向,全听它的。”
“齿轮、电机,咱们能让全国的厂子造。”
他顿了顿,扶了扶眼镜。
“可这块板子里头的程序……是西德人,锁起来的命根子。”
顾长青当机立断。
“取片子。”
他指挥着手下,小心翼翼地,把灌封的边缘,一点一点,剥开。
环氧树脂,硬得像石头。
几个技术员,拿着小刀、镊子,屏着呼吸,剥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终于,在那层乌黑的树脂底下,露出了那块板子真正的心脏。
一片,巴掌大、布满了密密麻麻引脚的,大规模集成电路。
芯片的表面,什么型号都没有,被人,用激光,磨掉了。
“就是它。”
顾长青的眼睛,亮了。
“机器的程序,全固化在这片芯片里头。”
“把它里头的码,读出来,咱们就能照着,烧一片一模一样的。”
“这台机器的大脑,就活了!”
他几乎是迫不及待。
他让人,架起了那台,厂里仅有的、宝贝得不行的读片设备。
把那片芯片的引脚,小心地,一根一根,接了上去。
大厅一角,围了一圈人。
方鸿儒,关广德,都凑了过来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块板子,是这台机器,最后,也是最硬的一道坎。
硬件,全国能造。
可这颗大脑里的程序,要是读不出来——
造出来一身的好零件,也是,一堆,死的。
顾长青深吸一口气,亲手,合上了读片设备的电源。
“嗡。”
设备,通了电。
指示灯,一盏一盏,亮了起来。
顾长青死死地,盯着那块屏幕,手指,搭在了读取的按键上。
他屏住呼吸。
按了下去。
屏幕上,数据,刷刷地,开始往外蹦。
“读出来了!读出来了!”年轻技术员,激动得嗓子都变了调。
顾长青那张紧绷的脸上,也露出了一丝喜色。
可就在这时。
数据,蹦到一半。
屏幕,猛地,一闪。
那块板子上,一个不起眼的、原本暗着的小元件,毫无征兆地,亮起了一点,刺眼的红光。
紧接着。
“嗒。”
板子上,一个微型的继电器,极轻地,响了一声。
顾长青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,感觉到了不对。
“停!断电!”
他嘶吼着,一巴掌,拍向电源开关。
可,晚了。
就在他这一巴掌拍下去的同时。
那块板子上,一阵极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那片刚刚还在往外吐数据的芯片,表面,腾起了一缕,几不可见的青烟。
屏幕上,刷出的数据,戛然而止。
随即,变成了一片,跳动的乱码。
顾长青冲上去,一把,抓起那块板子。
烫手。
他手忙脚乱地,重新接好线,再读。
屏幕上,一片死寂。
什么都没有。
再读。
还是,什么都没有。
那片芯片,里头的程序,在那一缕青烟里,被烧得,干干净净。
它,死了。
顾长青捧着那块烧废了的板子,僵在原地,半天,没动。
他那张,几天来一直烧着癫狂光芒的脸。
血色,一寸一寸地,褪了下去。
“自毁。”
他从牙缝里,挤出两个字,声音,抖得厉害。
“这块板子,有自毁。”
他猛地,抬起头,环视周围那一圈,瞬间僵住的脸。
“我明白了……西德人,在这片芯片上,设了一道锁。”
“你不读它,它老老实实给机器干活。”
“你一旦,想把它里头的码,读出来——”
顾长青的声音,越来越低,也越来越冷。
“它,立刻,自毁。把里头的程序,烧成灰。”
大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关广德那双,刚刚还燃着火的眼睛,一点一点,沉了下去。
“那……那别的机器上的板子呢!”年轻技术员急了,“一号车间还有四台!”
“一样。”
顾长青惨笑一声。
“块块都是这么灌死的,块块都有这道锁。”
“你读一块,毁一块。”
“五台机器上的板子,全读了,全毁了,这码,你照样,一个字都拿不到!”
他把那块烧废的板子,缓缓地,放回了台上。
那张脸上,写满了搞了一辈子控制、头一回栽在一块板子上的,茫然。
“齿轮,咱们能造。电机,咱们能造。”
顾长青喃喃道。
“可这颗大脑里的程序,读不出来,仿不出来。”
“咱们就算,把那一万一千个零件,全造齐了,全装起来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里,一片灰败。
“也是,一台,通了电,却,一动不动的……”
“死铁。”
这两个字,像两块巨石,砸进了大厅。
刚刚被赵军那盘“举国之力”的大棋,重新点燃的所有人。
此刻,又齐刷刷地,看向了那块,躺在台上、冒过青烟的黑色主板。
那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,呆呆地,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刚画了一半的电路草图。
他画得出每一个回路。
可这片,被烧成了灰的芯片里头,到底装着什么,他,一个字都不知道。
方鸿儒慢慢地,坐回了椅子上。
这个为了一炉切片,能跟人拍桌子的材料泰斗,对着这块巴掌大的板子,头一回,一句话,都说不出来。
料,能炼。
齿,能磨。
可这道,锁在芯片里的软件,是材料,是机床,都啃不动的东西。
硬件的天堑,刚刚被一国的工业,填平。
可这块,巴掌大的“黑匣子”里头,那道看不见、却致命的软件锁。
成了,横在这台“破晓”面前,最后,也是最阴险的,一道,拦路虎。
不远处。
赵军,正背着手,站着。
他把顾长青那番话,从“自毁”,听到了“死铁”。
他没说话。
他只是慢慢地,走了过来。
拿起台上,那块还带着余温、冒过青烟的黑色主板。
在手里,掂了掂。
他那双漆黑的眸子,盯着那片被烧废的、磨掉了型号的芯片。
一寸一寸地,冷了下去。
冷得,像淬了冰。
“读一块,毁一块。”
赵军缓缓地,重复了一遍。
他抬起眼,看向脸色惨白的顾长青。
“洋人,把这道锁,设得这么死。”
赵军的嘴角,勾起一抹,没有半分温度的弧度。
“说明,这块板子里头的东西,就是他们,捂得最严实的,命根子。”
他把那块烧废的板子,在掌心,攥紧。
“硬读,是死路。”
赵军一字一顿,那双眼底,寒芒,陡然爆射。
“顾长青,我问你。”
“这道锁,能不能,绕过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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