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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东北。
一座挂着“国营第二齿轮厂”褪色木牌的老厂。
天,灰得像一块铅。
厂区里,荒草,从水泥地的裂缝里,钻了出来,长得半人高。
一排排红砖厂房,窗户玻璃碎了大半,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死鱼的眼。
车间里,那一排排曾经轰鸣过的机床,停了。
蒙着一层厚厚的、油腻的灰。
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,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,抽着旱烟。
他们的眼神,是空的。
这厂子,当年也是响当当的。
苏联援建的底子,进口的滚齿机、磨齿机,给全国的重型机械,配齿轮。
可这几年,三角债,像一条绞索,越勒越紧。
上游的钢厂,欠着他们的货款。
下游的主机厂,又欠着他们的齿轮钱。
环环相扣,谁都拿不出现钱。
厂子,半年没发出工资了。
活儿,也快断了。
那个蹲在最角上、姓孙的老钳工,是厂里仅剩的一个八级工。
他这双手,当年能刮研出零道误差的平面,能磨出全厂最精的齿。
可如今,这双手,半年没摸过一个像样的活儿了。
就在这时。
厂区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开来了两辆吉普车。
车,停在了办公楼前。
车上,下来一队人。
为首的,是个三十来岁、穿着夹克的精干汉子,姓刘。
他是南方联合实业,头一批派出去的工作组组长。
刘组长手里,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,还夹着一卷图纸。
厂里那个头发花白、愁得满脸沟壑的老厂长,迟疑地迎了出来。
“你们……是?”
“特区,南方联合实业。”
刘组长伸出手,“老厂长,我们,是来跟您,谈笔买卖的。”
老厂长愣了愣。
买卖?
这年月,还有人,上他们这个快要关门的破厂子,谈买卖?
他把刘组长一行,让进了那间四处漏风的办公室。
刘组长没绕弯子。
他把那卷图纸,在办公桌上,“哗”地一下,摊开。
图纸上,画的,是那对让关广德都皱眉的螺旋锥齿轮。
尺寸,材料,齿形,公差,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老厂长,我就问您一句。”
刘组长指着那张图。
“这个齿,您厂里,能不能造?”
那老厂长,扶了扶老花镜,凑到图纸跟前。
他看了一眼。
浑浊的眼睛,猛地,定住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。
那只搭在桌沿的手,微微地,抖了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螺旋锥齿……”
老厂长的声音,有些发颤。
“精度,要求,这么高……”
他正说着,蹲在门口的那个孙师傅,不知什么时候,挤了进来。
这老钳工,半年没见过图纸了。
可他一眼,瞅见桌上那张图,那双空了半年的眼睛,“唰”地一下,亮了。
他几步上前,一把,把图纸抢了过去。
枯瘦的手指,顺着那道螺旋的齿形,一寸一寸,划过去。
划着划着,这个在车间门口晒了半年太阳的老头,呼吸,粗重了起来。
“能造。”
孙师傅嘶哑着嗓子,从牙缝里,挤出两个字。
“老厂长!这齿,能造!”
他猛地,抬起头,眼眶,红了。
“咱们那台瑞士磨床,我天天擦,天天养,一点没坏!”
“齿形,我会磨!分度,我会调!”
“就这对齿!”
老钳工把那张图,死死地,攥在手里。
“给我半个月!我孙德海,给他磨出来,接触斑点,八成五!”
办公室里,那几个跟进来的老工人,都激动得,围了上来。
半年了。
半年没活儿干,半年没领着钱。
他们这些个,守着一身本事的老把式,眼看着,就要这么,锈在车间门口了。
刘组长看着这一屋子,重新亮起来的眼睛,笑了。
他没多话。
他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,往桌上,一搁。
“啪。”
拉链拉开。
里头,是一沓一沓,用纸条捆好的,现钱。
那老厂长的呼吸,猛地,顿住了。
“老厂长。”
刘组长一字一顿。
“我们赵厂长,让我捎句话。”
“你们厂,欠下游的债,欠工人的薪,有多少,先报个数。”
“我们南方实业,先垫上。”
“这台瑞士磨床要大修,要换的件,你们列单子,我们出钱买。”
刘组长指了指桌上那张图。
“我们只要,你们照着这图,给我们,把这批齿轮,造出来。”
“造一个,我们,结一个的钱。”
“现钱。”
那个在戈壁滩外、在东北的寒风里,扛了三年三角债的老厂长。
看着桌上那一沓沓的现钱,看着孙师傅手里那张图。
这个硬撑了三年的汉子,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,剧烈地,抽动了一下。
两行老泪,顺着脸上的沟壑,淌了下来。
“造……”
他哽咽着,死死地,攥住了刘组长的手。
“造!这齿,我们造!”
“二齿厂这三百多号人……有救了!”
车间里。
那个孙师傅,已经抄起一块抹布,冲进了那间锁了半年的精密磨床房。
他掀开磨床上那块盖了三年的帆布。
露出底下,那台被他天天擦拭、锃光瓦亮的瑞士磨床。
老钳工,伸出那双枯瘦的手,在冰冷的床身上,缓缓地,摸了一下。
像是,在摸一个,失而复得的老伙计。
“老伙计。”
他嘶哑着嗓子,喃喃道。
“该,干活儿了。”
……
同样的一幕,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,一处,又一处,悄无声息地,上演着。
大西北。
苏清那身利落的米白色风衣,沾满了戈壁的黄沙。
她一手,赶着石化厂那片反应釜的大修。
一手,带着陈家商会的人,杀进了西北那几家,守着冶金炉、却揭不开锅的老厂。
她盘石化厂的那套法子,垫薪、换件、给图、结现钱,一套打下来,熟得很。
一座炼磁钢的老厂,活了。
一座做精密铸件的老厂,也活了。
东三省。
南方实业那十几个工作组,带着现金,带着图纸,像一把把楔子,钉进了那些快要烂掉的老字号。
长春,一家停了两年的老电机厂。
车间里,重新拉亮了灯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师傅,戴着老花镜,捧着南方实业送来的伺服电机图纸,一根一根,数着上头标注的绕组匝数。
他身后,十几个放了长假、又被一封电报喊回来的女工,重新坐回了绕线机前。
细如发丝的漆包线,在她们指间,一圈,又一圈,缠上了定子。
齐齐哈尔,那台落了三年灰的珩磨机,被人擦得锃亮,重新吃上了油,一寸一寸,珩起了那些精密的液压阀体。
齿轮厂,接了齿轮的活。
电机厂,接了绕组的活。
铸造厂,炉子,重新点了火。
一笔笔垫付的现钱,像一剂剂强心针,扎进了那些被三角债拖得只剩半口气的厂子。
一张张从科学中心,连夜画出来、连夜送出去的图纸,变成了车间里,重新轰鸣起来的机床。
赵军要的,从来不是,在一座实验室里,憋出一台机器。
他要的,是把这一国,散落各处、锈了一身、却底子尚在的工业,重新,一台一台,点着。
一座厂,造一种件。
一千座厂,造齐了,这一万一千个件。
最后,运回特区,运回那座科学中心。
由关广德那双,比千分尺还准的手,一件一件,装成,一台,能转的机器。
这盘大棋,铺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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