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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栾诚是在马背上晕过去的。
澧桓伸手去扶他的时候,摸到一手的汗。不是普通的汗,是冷汗,黏糊糊的,贴在皮肤上,像一层化不开的油脂。栾诚的脸白得像宣纸,嘴唇干裂,裂口里渗出血丝,整个人往前栽,澧桓一把捞住他,差点没拽住。
“栾诚!”澧桓喊了一声,没有回应。
他把人从马上拖下来,栾诚的身体沉得像一袋湿沙,胳膊垂在地上,手指蜷着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痂。澧桓摸了一下他的额头——烫。不是普通的烫,是那种烤火过度的烫,手贴上去,能感觉到热气往掌心里钻。
“周远!”澧桓回头喊,“他烧起来了!”
周远跑过来,蹲下去看栾诚的脸。栾诚的眼睛闭着,眼皮薄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,呼吸很重,胸口一起一伏,像拉风箱。周远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缩回来。
“伤口感染了。”周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得找大夫。”
澧桓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镖队的人伤的伤、累的累,各个都歪七扭八的,没人说话。老陈的尸体裹在一块破布里,搁在车尾。阿木蜷在角落里,肩膀上的绷带渗出血来,他抱着膝盖,脸埋在腿间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哭。
“我去找使团。”澧桓说,“他们那里有随行的医官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看着他。”
二
使团的营地扎在半里外的河滩上。
澧桓跑过去的时候,陈怀远正蹲在一辆马车旁边,亲自检查车轮上的榫头。他的官袍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两只瘦骨嶙峋的手腕,上面沾着泥。
“陈大人。”澧桓喘着气,“你们有随行的医官吗?”
陈怀远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有。怎么了?”
“栾诚烧起来了,人昏过去了。伤口感染,得马上处理。”
陈怀远的眉头皱了一下,没有多问,转身就走。“我去叫人。”
他走出去几步,又停下来。公主的帐篷就在前面,帘子掀开一角,岳歆探出头来。她的脸色也不好,苍白,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。
“陈大人?”她问,“怎么了?”
陈怀远犹豫了一下。“栾掌柜伤口感染,烧得厉害。”
岳歆的手顿住了。她攥着帐帘,指节发白,过了片刻,她把帘子一掀,走出来。
“医官在哪儿?我去叫。”
“公主——”
“我去叫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高,但很硬。
陈怀远看着她,没再拦。
岳歆转身走了。她的步子很快,裙摆扫过地上的草屑,带起一小片灰。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是端着的,步子小,稳稳当当。现在她的步子很大,跨得急,脚落地的时候很重,踩得地上的碎石咯吱响。
三
医官姓沈,三十出头,面白无须,手指细长干净。他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医正,这次出使本来轮不到他,是他自己请缨来的。他说年轻人该出来走走,长点见识。
此刻他蹲在栾诚身边,解开缠在胳膊上的布条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一大片,黏在伤口上,撕不下来。他从药箱里摸出一把剪刀,沿着布条的边缘剪开,一层,两层,三层。最后一层掀开的时候,伤口露出来,皮肉翻卷着,边缘发黑,中间渗着黄白色的脓液。
沈医官的眉头拧在一起,没有说什么。他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伤口上。白色的粉末落进脓液里,立刻被染成黄褐色。栾诚的身体弹了一下,像被电击了一样,手指猛地攥紧,又松开。他没有醒。
沈医官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,蘸了酒,沿着伤口边缘擦。血和脓混在一起,被酒稀释成淡红色,顺着胳膊淌下来,滴在垫着的破布上。
岳歆站在旁边,没有走近,也没有离开。她的手指绞着袖口,绞得很紧,袖口的布料皱成一团。她的眼睛盯着那道伤口,盯着那些黄白色的脓液,盯着沈医官手上的剪刀和药粉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。
阿婉在她身后,小声道:“公主,您先回去歇着吧……”
岳歆没有动。“我不累。”
沈医官处理完伤口,站起来,擦了擦手上的血。他看了看栾诚的脸,又摸了摸脉,摇了摇头。“烧还没退,得有人守着。夜里最危险,得时时看着,烧上来了就用酒擦身子,药两个时辰换一次。”
他看了看周围,镖队的人手上全是茧子,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,让他们守夜可以,让他们换药——沈医官没说话,但意思很明显。
岳歆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沈医官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陈怀远。陈怀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岳歆走到床边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栾诚的肩膀。
“药放在哪儿?”她问。
沈医官愣了一下。“公主……”
“药放在哪儿?”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不高,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沈医官又去看陈怀远,陈怀远低下头,没有接话。他从药箱里把瓷瓶拿出来,一瓶一瓶摆在桌上,告诉她哪个是外敷的,哪个是内服的,什么时候换药,什么时候擦身子。岳歆听着,点了点头。
阿婉想说什么,被她看了一眼,就没敢开口。
四
那天夜里,栾诚烧得更厉害了。
他的脸烧成一种不正常的红,像煮熟的虾壳,嘴唇干裂的地方翘起一层白皮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他的眼睛闭着,眼皮底下的眼珠快速转动,像在做梦,又像是陷在什么里面出不来。
“水……”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“水……”
岳歆坐在床边,端起碗,用筷子蘸了水,一点一点涂在他嘴唇上。
水渗进裂口里,他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她又蘸了一次,这次多蘸了一些,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流到下巴上,滴在枕头上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忽然喊了一声,很轻。
岳歆的手僵住了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大,带着哭腔,“别走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的手指在床板上摸索,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。岳歆看见他的手在抖,指甲刮过木板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低下头,看见他的手。右手。小指上有一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胎记。
阿婉在旁边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岳歆没有叫醒她,自己给栾诚掩被子。
他还在说梦话,声音含含糊糊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那个词她听清了——父皇。
她想起北岳王庭。想起父王教她骑马的时候,她摔下来,哭着喊“父王”。想起父王把她抱起来,拍掉她身上的土,说“不哭,摔一跤而已”。她想起父王的怀抱,干燥,温暖,有马革和烟草的气味。
她看着栾诚。
他到底是谁?
她没有问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的眉头慢慢松开,看着他沉进更深的梦里。烛火在桌上跳了跳,她的影子映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五
栾诚是在第二天傍晚醒的。
他睁开眼的时候,看见的是帐篷顶。灰白色的帐布,上面有一块深色的水渍,形状像一片云。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,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被人用布擦过一遍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干涩,发苦。
“你醒了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转过头,看见公主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,眼底的青黑更深,嘴唇上起了皮。她的头发有几缕散下来,垂在脸颊旁边,没有梳。
栾诚怔怔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岳歆把碗递过来。“喝水。”
他伸手去接,手指没力气,碗晃了一下,水洒出来几滴,落在被子上。岳歆没有把碗给他,而是托着碗底,送到他嘴边。
他低头喝了两口。水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
“你烧了两天。”岳歆说,“沈医官说伤口感染了,再晚一点,这只胳膊就废了。”
栾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。缠着绷带,绷带很干净,换过了。
“谁换的?”他问。
岳歆没有回答。
她把碗放在桌上,站起来。“你好好歇着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公主。”栾诚叫住她。
岳歆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岳歆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“你救了我们那么多次,我照顾你两天,不用谢。”
她走了出去。帐帘落下,外面有风,吹得帐布哗哗响。
栾诚躺在床上,看着帐篷顶。那块水渍还在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碎片——火,浓烟,有人在喊“父皇”,有人在跑。他睁开眼,盯着那块水渍。那是梦。是梦吗?
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梦话。
但他觉得,公主看他的眼神,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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