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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澧都,皇宫。
“陛下,青峡岭,这是第三次了。死了二十四个护卫,镖队也死了一个人。”林良有些激动。
澧欲没有动,双眼定定地看着烛火。
“公主没事,但受了惊吓。栾诚受了伤,不重。可下一次……”林良没有说下去。
烛火映在澧欲脸上,照出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。
“林先生,”他开口,“你想说什么?”
林良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陛下,再这样下去,使团、公主、镖队,一个都到不了澧都。”
澧欲沉默。
“这一波接一波,一次比一次人多。第一次是西厥探子,第二次是扮成西厥的杀手,第三次直接在山谷里埋伏了几十个人。”林良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下一次呢?一百个?两百个?镖队只有十几个人,使团的护卫也已经死了大半,他们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陛下,”林良的声音有些急,“草民知道您怕动。一动,他就会知道。可现在不动,那边的人就没了。”
澧欲起身,看向窗外那片沉沉的黑夜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。
澧欲复又转过身来,看着林良,“朕知道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朕一直在想,怎么动。”
他走回桌边,坐下来。桌上摊着几道折子,都是今天送来的。他翻了翻,抽出一本。
“西北粮仓的事,”他说,“查得怎么样了?”
林良愣了一下。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林良的眼睛渐渐亮了,“陛下要在朝堂上问这个?”
澧欲没有回答,他把折子放下,轻轻拨弄起烛台上的灯芯。
他说,“是该动一动了。”
二
早朝。
奉天殿内,百官肃立。澧欲端坐于御座之上,冕旒遮住了他大半张清俊的脸。御座之侧的紫檀木椅上,摄政王澧霄正端坐于此,没有什么表情,一双眼睛深不见底。
“启禀陛下,”户部尚书出列,“西北赈灾粮,在运往甘州的路上被劫了。押粮的官兵死了三十多人,粮也没了。”
殿内哗然。
澧欲看着户部尚书。“被劫?什么人干的?”
“回陛下,还没查到。那批粮进了甘州地界就没了踪影,押粮的官兵一个活口都没留。”
澧欲沉默了一会儿,“西北粮仓的粮呢?”澧欲的声音不高
户部尚书不敢说话,殿内安静下来。
澧霄放下茶盏。“陛下,赈灾的事,稍后再议。”
“稍后?”澧欲看着他,“皇叔,西北流民遍地,饿殍遍野。赈灾粮被劫,您说稍后再议?”
澧霄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殿内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。
澧欲又看向户部尚书,话却是对着澧霄问的,“皇叔,西北粮仓的粮,够不够赈灾?”
澧霄放下茶盏。“不够。”
“不够?”澧欲问,“西北粮仓存粮三十万石,够二十万人吃半年。现在流民不过数万,怎么就‘不够’了?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有人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澧欲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有人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有人偷偷去看澧霄的脸色,看见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又赶紧收回目光。
周延站在前排,手里的笏板微微发抖。他不敢抬头,但他能感觉到,身后那些目光,正在澧欲和澧霄之间来回游移。二十五年前,他陪着澧霄跪在中和殿外,赌上了自己的前程。他以为自己赌赢了。可现在,他好像不确定了。
郑源站在末列,垂着眼,一动不动。可他的嘴角,微微翘了一下。
许敬站在他旁边,低着头,肩膀在轻轻发抖。不是怕。是激动。先帝在天有灵,一定能看见。
澧霄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“粮去了哪里?”澧欲又问。
澧霄放下茶盏。他看着澧欲,目光沉沉的。他不能说。因为那三十万石粮,有二十万被他调走充了军粮。
备战西厥是秘密。
“这事不用再议。”他站起身,“退朝。”
他没有等澧欲开口,转身走了出去。脚步还是那样,不疾不徐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不一样了。
百官跪下去,山呼万岁。可这一次,有人喊得比平时响。有人在叩首的时候,额头触地,比别人久了那么一瞬。
澧欲坐在御座上,看着澧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。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,刺得他眼睛疼。
退朝后,澧欲一个人走回寝殿。路上没有人,只有风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很稳,可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。不是怕。是太久了。他等了十年,今天终于说出了那句话。
“粮去了哪里?”
他知道答案。他也知道澧霄不会回答。可他就是要问。他要让所有人都听见,要让他们知道,从今往后,皇帝不再是哑巴。
三
退朝后,澧霄径直回了王府,进了书房。门关上的瞬间,茶盏从桌上扫下去,碎瓷片溅了一地。
周延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。
“赈灾粮的折子,”澧霄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怎么会递上来?”
“属下查过,是户部直接递的。王明远上的折子,没有经过王府。”
澧霄的手按在桌沿上,“王明远。一个坐了十年冷板凳的人,谁给他的胆子?”
他转过身,看着周延。“查。查王明远最近见了什么人,查陛下最近看了什么奏章。”
周延应了一声,仓皇地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澧霄一个人。他站在窗前,想起澧欲坐在御座上的样子,冕旒遮住了眉眼,只露出半张脸。他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听见了他的声音——“粮去了哪里?”
他攥紧了拳头。十年了。他以为那个孩子会一直跪着,一直听话。他好像错了。
四
傍晚,宫人来报,“陛下,端庆长公主求见。”
澧欲的手微微一顿。姑母?
她从来不主动找他。
“请。”
端庆长公主走进来的时候,澧欲站起身,行了个晚辈礼。“姑母。”
端庆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脊背挺得像一柄入鞘的剑,和十年前跪在灵柩前时一模一样。
“你今天在朝堂上,”她开口,“驳了摄政王?”
澧欲没有回话,心里有些忐忑。
端庆细细端详着澧欲。“你像你父皇。”
澧欲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父皇当年也是这样,”端庆说,“认定了的事,谁劝都不听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哑。“他死得太早了。”
澧欲的喉结动了动。“姑母……”
“我不是来劝你的。”端庆打断他,“我是来告诉你——你做得对。”
澧欲看着她。她的眼眶有些红,但脊背还是那么直。
“西北粮仓的事,我会帮你盯着。”端庆说,“你一个人在朝堂上,太单薄了。”
澧欲愣了一下。
“姑母……”
“我也是澧家的女儿,”端庆看着他,“澧家的江山,不能让人毁了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,转身走了出去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澧欲站在门前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他想起十年前,她跪在灵柩前,一身素缟,脊背挺得笔直。澧霄从她身边走过,她没有看他一眼。
十年后,她还是那样。脊背挺直,从不低头。
澧欲收回目光,天快黑了,远处有星星亮起来。
他想起林良说的话——“再这样下去,使团、公主、镖队,一个都到不了澧都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不会的,他在朝堂上动了,摄政王暂时顾不上那边了。他们会有喘息的时间。他们一定能到澧都。
他又睁开眼,看着那颗星星。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,不知道他伤好了没有。但他知道,他还在走。这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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