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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李,下嗣源,正是先帝登基之前的名字。”即位后,因改圣讳为李亶。
高行周表情肃穆,结束了讲述。
听完这场二十年前的战事,两名孩童的心情跌宕起伏了好几次。
高行周与元行钦酣战八场不分胜负,他们激情高涨,瞪圆了眼睛;而高行周战马失足踣倒,明知父亲安然无恙,二童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,握紧了拳头。
待李嗣源跃马援护,七箭连珠,只觉满腔热血烧将起来;最后赐酒释敌,二童不约而同,称赞先帝慷慨豪杰,宽宏大度,有容人之量。
“这元行钦后来怎么样,现下执掌哪座藩镇?”
年长孩童问道,高行周表情微黯,元行钦和先帝之间的恩怨,那是另外一段故事了。
二童听得兴起,催着父亲说下去。
高行周见天色不早,晚间要款待朝廷前来宣诏的中使,打发两个儿子自去,改日抽空再讲,二童只得怏怏告退。
高夫人已指挥下人备好酒宴,高行周命人去请,不一刻御使来到,延请上首落座。
中使姓孟,官居内谒者监,正六品下,掌仪法、宣奏、承敕令及外命妇名册。
他稍稍谦让两句,宾主入席坐定。
高行周举杯接风洗尘,客客气气问道:“敢问孟公公和孟骠骑如何称呼?”
孟中使其实早就等着这一问,尖声答道:“孟骠骑正是咱家的干爹!”
孟汉琼一介宦官,只因奉迎新君即位,期月之内即官拜开府仪同三司、骠骑大将军。
唐末宦官专权,始于明皇,盛于肃代,成于德宗,极于昭宗,直到朱温杀尽宦官七百余人,势力方衰,然而始终难以根绝。
先帝生活极俭,量留后宫百人,宦官三十人,教坊百人,鹰坊二十人,御厨五十人,其余任从所适,且废除各道监军使,终于改变了局面。
如今新君即位,宦官势力又有了抬头征兆。
高行周心下不以为然,面上堆起笑容,再敬一杯:“大树底下好乘凉,有孟骠骑看顾,孟公公飞黄腾达指日可待。此番有劳前来宣旨,一路辛苦,稍后奉上些许盘缠谢仪,幸勿推辞。”
孟中使听他提到谢礼,表面推让客套,心中十分欢喜:“为朝廷做事有甚辛苦。高帅一片忠心,咱家肯定回报给陛下。”
酒过三巡,宾主尽欢,高行周貌似随意问道:“传闻孟骠骑和潞王关系匪浅,果有是乎?”
孟中使急忙否认:“哪有此事,干爹他和潞王……咱家不知。”
高行周转动手中酒杯,凝视杯中酒水荡漾:“前些年潞王失守河中,先帝勒令归于京城清化里第自省。皇太妃常令孟骠骑传教旨于府,对潞王颇有恩情,孟公公难道不知?”
孟中使面露苦笑:“高帅啊,这话可不能乱说,传出去要惹出大麻烦的。”
能做到一镇节帅,哪个不是老谋深算之辈。孟中使听高行周口风,多半已经知晓某事,何况邸报早晚会传到各州,隐瞒也是无用。
孟中使想通其中关节,压低声音说道:“潞王……李从珂,他反了。”
高行周印证李从珂的来信,内心如同翻江倒海,神色不动继续问道:“潞王和朝廷有了误会,皇太妃也不居中转圜一二?”
他这一问涉及后宫,难免有些唐突,孟中使也不清楚其中缘故。不过有些事情众所周知,说出来惠而不费,不妨送个顺水人情。
孟中使连饮数杯,已然显露醉态:“高帅,咱家接下来说的都是醉话,你听过也就算了。”
高行周明白他不欲担责,点头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孟中使娓娓道来:“皇太妃膝下无子,先帝爷命许王认其为母,这件事朝中上下都是知道的。”
他顿了一顿:“去年先帝爷驾崩时,许王年方四岁,本无瓜葛牵扯。事情坏就坏在他的乳母,司衣王氏的身上。”
“因为秦王那件说不得的罪过,王氏口出怨言。宫中传闻她和秦王有一腿,陛下于是下旨赐死,牵连到了太妃身上。”
高行周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起来。
秦王李从荣乃先帝次子,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,执掌六军诸卫,原本是继承大宝的第一人选。只因耐不住性子,听闻宫中皆哭,以为先帝已殂,率领千人入宫,意图掌控局面。
不料先帝御体恢复小康,孟汉琼被甲乘马,召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,领五百骑讨之。
得知先帝并未驾崩,威名之下谁敢造反?李从荣的僚属四散逃窜,自己也为皇城使安从益所斩。
可惜先帝只是回光返照,反因次子之死牵动心神,数日后便龙驭宾天。是以才轮到第三子的李从厚即位。
孟中使没有注意到高行周神情的细微变化,接着说道:“陛下本来还想把太妃迁至德宫,相当于打入冷宫。幸好顾及曹太后素与太妃友善,惧伤其意而止,然待之甚薄。”(注1)
高行周更为不悦,内心天平逐渐向着一方倒去。
……
高行周款待孟中使的时候,二童找到先前少女,问姊姊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。
“就你们嘴馋,嫌府中厨子做的不好么,非要来我这里讨吃的。”
说归说,听到两个弟弟嚷嚷着肚子饿,少女还是命人端上两大碗似粥非粥的褐色糊糊,配上肉脯和几碟爽口小菜,摆到他们面前。
虽然卖相难看了些,闻着香喷喷的。二童舀了一勺尝过味道,立马大口大口吃了起来。
年幼孩童一边吃,一边向姊姊告状:“兄长今天又溜出府外玩耍,差点误了练枪的时辰,结果被父亲逮个正着。”
年长孩童反驳弟弟:“新到一地,我当然要探访风土人情,再说这也是替你们探路啊。”
“切,谁不知道你就喜欢往勾栏瓦舍里钻,一高兴就撒钱打赏。在朔州那时候,高衙内的名头可响亮得很。”
“你除了练武就是读书,小心和教书先生一样,读成个书呆子。”
“你们两个,吃饭不许说话。”
少女敲敲桌子,二童看起来颇为畏惧姊姊,立刻低头扒饭,不敢作声。
“听说府外甚乱,略人卖为奴隶,你到处乱跑,可要小心些。”
“萱姊放心,我走到哪里,两名随从就跟到哪里,没事儿。”
年长孩童转移话题,满嘴食物含糊问道:“萱姊这是什么,真好吃。”
少女看两个弟弟吃得香甜,抿嘴一笑:“这叫钱钱饭。”
“啥钱钱饭?”
“据说是几百年前五胡十六国那时候,北方有个大王叫石勒,行军缺乏粮草,为了不让士兵劫掠百姓,于是下令采集榆钱,掺上粟谷熬成米饭饱腹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百姓为了纪念他,就造了一座大王庙。榆钱不常有,你们吃的是用黑豆代替的,泡了一整天捣扁,像不像一颗颗铜钱?”
二童吃得急切没怎么注意,捞起一勺还真是,看来姊姊准备这顿饭花了不少功夫。
“你们以后跟着父亲带兵打仗,多学学这石大王,别欺负百姓。”
“萱姊就是心善,老天保佑,将来一定嫁个好人家。”
两名孩童吃了美食下肚,好话张嘴就来,少女啐了一口:“少说些不着边际的,吃完饭陪我练会儿琴,早点去歇息。”
用餐完毕,下人收拾了碗筷,侍女捧了琴案过来,端上铜盆温水,焚起一炉清香。
少女从容净手擦干,戴上指甲,端坐琴前。
不一会儿满室飘香,再无饭菜余味,她才开始拨动琴弦,正是一曲应时应景的《早春》。
琴声淅淅沥沥,天街小雨如润如酥,恍然彷佛草色犹淡,遥看碧绿近看却无。
随即啁啾数声,拟似黄鹂欢快脆鸣。
少女素手抚琴,两名孩童静坐倾听,构成一副雅致和谐的画面。
年长男童听了一阵,等到少女弹奏告一段落,开口说道:“萱姊,早春二月风光正好,改日我们出门踏青如何?”
少女想要答应,又有些迟疑。
男童看出姊姊心动,加力劝说:“我听人说,这里有座宝塔山供奉着菩萨,极是灵验。就在府外不到十里,你就说求神拜佛,父亲一定会同意。”
少女想了想,轻轻颔首:“也好,待禀明父亲母亲,你们陪我走一趟。”
二童忙不迭点头,陪姊姊出门,趁机游山玩水,岂不快哉。
等到两个弟弟离开,少女轻声叹息:“德弟,你是听出琴声之中除了春意盎然,亦包含寂寞幽怨,所以才邀我出门散心吗?若非女儿身,我也想和你们一起习文练武啊。”
高家规矩严谨,枪法传媳不传女,读书也限于《女仪》、《女诫》、《女论语》、《女孝经》、《诗经》等。少女平日里除了协助母亲打理家务,就是做些针线女红,以及弹琴作为排遣。
高行周忙于公事军务,高夫人操持家庭,应对宾客往来,极少有闲暇关心女儿的心事。
身为将门长女,她在家中的职责十分明确,辅助母亲,照顾弟弟,直到将来联姻,嫁入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。
幸好姊弟之情稍许弥补了这份缺憾,弟弟出府游玩还能想到自己,令少女颇感欣慰。
那就等到明日,和父亲说一声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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