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白马银枪高太尉 > 第2章 乱世棋局费思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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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延州下辖十县,开元年间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五户。经安史之乱,至元和年间,户仅九百三十八,十不存一。

    历经百年,中途又受黄巢之乱波及,于今堪堪恢复万余户,人口不过鼎盛时期的六成。

    镇兵五千,加上高行周带来的五百牙兵,自守有余,进取不足。

    李彝超的定难军统辖四州之地,单独任何一州拿出来和延州相比虽有所不及,整体实力则强过彰武军一倍有余。

    若中央强盛,区区边陲四州自然远不是对手。然而天下四分五裂,燕云以北,契丹不时侵扰;淮水以南,杨吴、钱越、马楚、南汉、闽国、荆南多方割据,朝廷难以集中力量对西北边地用兵,是以纵容党项坐大。

    李仁福之死本是收回定难军的大好机会,可惜前线用兵不利,先帝寿数将尽,一番谋划最终付诸东流。

    高行周轻叹一声,思忖面临的局势。

    定难军以夏州为治所,背靠七百里瀚海。西南有宥州拱卫侧翼。东面为绥、银二州,紧邻延州之北,直抵黄河左岸。

    瀚海虽有个海字,实则是一大片杳无人烟的荒漠。沿途全无溪涧川谷,遍地苦卤枯泽,冬夏两季少水,难以行军通过,是以夏州毫无后顾之忧。

    若让李彝超进而占据灵、盐二州,得了纵深回旋余地,此六州之地,乃立国之资也。

    以一州敌四州,强弱悬殊,并非明智之举,那么以四州对四州呢?

    高行周旧任的振武军位于定难军以北,与延州、夏州三足鼎立,把绥、银二州夹在中间。治下府、麟二州各有一路豪杰,举族皆为能征惯战之将,数年以来共同抵御北虏,相互援助交情莫逆。

    而延州以西的庆州,新任刺史符彦卿乃是旧日同僚好友。五年前二人一起讨伐定州叛乱,击退契丹援军,如今共同承担起压制定难军的职责。

    这么一想,调自己来延州,朝中诸位相公颇费了一番思量,并非草率任命。

    黄河“几”字形内侧,庆州、延州在南,麟州、府州在北,对东西横向的定难军四州隐然形成夹击之势,布局取得先机,也难怪陛下有信心下诏用兵了。

    八州一旦发动,牵扯数万军士,二十余万百姓,无疑是一场大战。可是假如放眼天下,这场西北一隅的角力,也不过是江山棋局的一小部分而已。

    华夏之大,分为十六道、三百六十州府,人口数千万,治国平衡之术,绝不像表面上看来那么单纯,暗底另有文章。

    高行周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展平褶皱,轻声念出信中内容。

    “朱弘昭、冯赟等贼臣乱政,属先帝疾笃,谋害秦王,杀长立少,迎立嗣君,专制朝权,以致别疏骨肉,动摇籓垣,惧先人基业,忽焉坠地。故从珂誓心入朝,以清君侧之恶,事济之后,谢病归籓。”

    “然籓邸素贫,兵力俱困,欲希国士,共济急难,愿乞灵邻籓以济之。”(注1)

    和圣旨要求的北上攻打定难军截然相反,这是一通请求南下联兵,东进入洛的邀约。

    凤翔节度使李从珂,打算起兵清君侧!

    不消说,朝廷必定动用西京长安的兵力,加上周边诸镇予以讨伐,延州的地理位置,正处于这几座藩镇后方!

    所以才会有了这道圣旨吧。

    彰武军和定难军一旦为敌,自然无暇分身去响应凤翔军。

    能够佐证这一点的便是,延州南面的保大军也和彰武军同时做出调动,由宿将皇甫立出任节度使。此人性情纯谨忠厚,论起跟随先帝的资历,能够比得上的人屈指可数。(注2)

    保大军实力强盛,下辖鄜、坊、丹、翟四州,正可作为防备彰武军万一生变的后手。

    高行周再次喟叹,自己和李从珂的关系可谓人尽皆知,加以防范也在情理之中。若不把一鳞半爪拼出全貌,恐怕难以理解朝廷部署用人,环环相扣之精妙。

    如此看来,下旨讨伐李彝超的用意昭然若揭,胜负原来并不放在陛下心上啊。

    再往深处想,把自己从边境的振武军调离,是否为了防备勾结契丹,引入外兵呢?

    高行周冷哼一声。高某出身幽燕,家乡屡受契丹侵扰,岂会是这等引狼入室之人。几位相公真是煞费苦心了。

    读到信末,最后几句话不是文绉绉的遣词造句,语气口吻粗放随意,当是李从珂口述。

    “小高,你就不用千里迢迢赶来凑热闹了。和义父当年一样,打赢了,洛阳的御座轮到我坐上一坐。打输了,也不用你帮忙善后,我们全家一起上路,保证干干净净不留麻烦。”

    高行周苦笑一声,把信慎重地摆在圣旨一旁,彷佛在权衡比较两者轻重。

    良久,只听长叹一声,短短片刻间,已是他今日第三次发出叹息。

    “阿三,都到了这把年纪,谁曾想到,你终究还是免不了走上先帝的老路啊。”

    没容他细想下去,只听一个孩童清脆的嗓音喊道:“阿耶,练枪的时候到了。”

    高行周闻言,扬声道:“知道了,汝等先去,为父随后就来。”

    午前迎接朝廷御使,高行周身着官袍朝服,除了为先帝守哀的黑麻布,一切中规中矩,符合朝廷形制。

    接着,他解开绣金挂玉的腰带,脱下刺绣山形,象征镇守大员、三品高官的紫色宽袍,换上便于行动的紧身戎服,改系一条素色大带扎束,尽显猿臂蜂腰的矫健身形。

    摘掉长脚幞头,系上红巾抹额,高行周立刻从堂堂一镇节帅改成沙场武人打扮,龙行虎步去往后院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府衙后院设有一片青色石砖铺成的空地,砖面历经岁月磨得光滑如镜,出现不少裂痕,砖缝之间的杂草被清除干净,维护打理甚是尽心,甚至特意铺上一层黄土细砂,防止滑倒崴脚。

    空地周围栽了一圈绿树,树荫之下一名约摸六七岁的小儿站着等候。看二人年纪之差,说是祖孙亦有人信,当是高行周得子甚晚的缘故。

    见只有孩童一人,高行周眉头一皱问道:“你兄长呢?”

    小儿支支吾吾正待解释,高行周冷哼一声:“你不用替他遮掩。那小子既不在此处蹴鞠,又没与萱儿和你斗牌,必是偷溜出府,闲逛耍子去了。”

    提起这个长子,高行周心里来气,教训道:“你莫要学他游手好闲,先立个枪架我看。”

    小儿应声下场,正要取枪演练,一人风风火火快步跑来。

    定睛看时,只见那人身着交领斜襟,一身短打装束,半敞前襟,两排扣子只扣了半截,一个急刹收住脚步,来到高行周面前站定。

    短打衣以褐布竖裁,毛麻粗糙织就,为劳役之衣,谓之短褐,亦曰竖褐。穿这种衣服之人往往身份低贱,少有官宦子弟这副穿着,倒是戏文里的江湖好汉常做此打扮。

    此人能自由出入府衙后宅,自然不是平民百姓。只见他相貌依然稚气未脱,约比先前的小儿大上两、三岁,身材骨骼却不亚于寻常十几岁的少年,好一个赳赳北地儿郎。

    高行周不待他解释迟来原因,勾着手指道:“你倒是比为父这个节度使还要忙碌,想必枪法已练得惯熟。来来来,耍上两手?”

    父亲语带讥刺,那孩童受了嘲讽也不多话,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杆超出自己身长两倍有余,足有一丈二尺的大枪,杆身涂以白漆,留情结下红缨随风飘动,枪锋三棱,两侧开刃。

    孩童取了枪,往地面一拄。枪纂重重击地,尘土细沙扬起,颇具威势。

    高行周手持一杆同样长短的木枪,双足微微开立,略作应对姿态,显然不把孩童这两下子放在眼里。

    人对尖锐锋利之物天生恐惧,见其刺来就会下意识闪躲避让,身为武人,必须适应克服这一关。

    高行周使枪如身使臂,自信不会伤到儿子。至于儿子误伤自己?那更不可能,是以父子对练,一直不去掉枪头,也不以布囊包裹。

    孩童双目抬视对手,身如秀猫微蜷,似张弓蓄劲。下一刻,枪出如箭,猛地戳向高行周的面门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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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地名对照》

    灵州: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

    庆州:今甘肃省庆阳市

    麟州:今陕西省榆林市神木市

    府州:今陕西省榆林市府谷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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