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沧州码头的清晨,咸腥的河风里混着煤烟和鱼腥。沈砚秋跟在何万昌身后,踩着咯吱作响的栈桥,往那艘停靠在岸边的蒸汽轮船走去。船不大,漆皮斑驳,烟囱冒着黑烟,甲板上挤满了南下的旅客——有穿长衫的商人,有挑担的小贩,有拖家带口的农民,人人脸上都带着乱世特有的惶然。
“两张下等舱,到上海。”何万昌在售票窗口递过两块大洋。
售票的是个满脸油光的中年人,瞥了眼沈砚秋破烂的衣衫,懒洋洋地撕了两张船票:“申字号舱,最底下那层。开船前半个时辰上船,过时不候。”
何万昌接过船票,拉着沈砚秋走到码头角落的茶摊,要了两碗大碗茶。茶是劣质的茶叶末泡的,浑浊发苦,但能暖身子。
“师父,”沈砚秋捧着粗瓷碗,热气熏着脸,“咱们……真就这么走了?”
何万昌没说话,只低头喝茶。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油花,他吹了吹,一饮而尽。放下碗,他才抬眼看向沈砚秋:“你想回去?”
沈砚秋攥紧碗沿,指节发白。他想回去吗?想。想回鉴古斋,想回琉璃厂,想站在程九爷面前,用这双刚刚睁开、能看穿一切的眼睛,当众撕下那张伪善的面具。
但他不能。
他现在回去,等于送死。程九爷的眼线遍布北平,他只要在琉璃厂露头,不出一个时辰,就会变成海河里一具泡烂的浮尸。
“我不能回去。”沈砚秋声音很低,但很清晰,“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何万昌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怀表看了看——这是块老式的银壳怀表,表壳上刻着西洋花纹,链子已经磨得发亮。现在是辰时三刻,开船时间是午时正,还有两个多时辰。
“砚秋,”何万昌忽然说,“在离开北平之前,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?”
沈砚秋猛地抬头。
“我是说,”何万昌看着他的眼睛,“如果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,或者想去的地方,现在还有时间。”
沈砚秋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有。他有一件必须做的事。
父亲的书房里,除了那本《金石秘录》,还有一本手札——是父亲三十年来鉴古的心得,从瓷器到玉器,从铜器到书画,每一种物件的鉴别要点、常见作伪手法、历年经手的典型案例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那是父亲一生的心血,是沈家鉴古一脉真正的传承。
还有,在书房博古架最底层的暗格里,藏着一个小铁盒,里面是沈家最后一点积蓄——三十块大洋,和一些祖母留下的金银首饰。那是父亲为防万一,特意藏的“救命钱”。
昨夜在破庙,他本想告诉何万昌,但又忍住了。不是不信任师父,而是有些事,必须自己去做。
“师父,”沈砚秋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回一趟北平。”
何万昌眉头一皱:“太危险了。程九爷的人肯定在琉璃厂守着。”
“我不去琉璃厂。”沈砚秋摇头,“我家在琉璃厂后面,有条小巷直通后院。那巷子很窄,平时没人走,只有我和父亲知道。我从那儿进去,取了东西就走,最多半个时辰。”
何万昌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早就想好了,是不是?”
沈砚秋没否认。
“好。”何万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——天津法租界,一家叫“老正兴”的饭店。“如果顺利,取了东西,直接来这儿找我。如果不顺利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就在北平躲起来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这张船票你先拿着。”
他把一张船票和那张纸条一起塞进沈砚秋手里。
沈砚秋握紧船票,眼眶发热:“师父……”
“别废话了。”何万昌站起身,拍拍他的肩,“记住,活着最重要。东西没了可以再找,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沈砚秋用力点头。
他转身,没入码头拥挤的人流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去,何万昌还坐在茶摊上,端起第二碗茶,慢慢喝着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那身影,莫名让他心安。
从沧州回北平,有八十多里路。沈砚秋没坐车——他身上只有那八枚铜钱,得省着花。他靠两条腿,沿着官道一路小跑。
伤口还在疼,尤其是背上的烧伤,每跑一步都像有人用钝刀子刮。但他不敢停。时间太紧了,他必须在午时前赶回北平,取了东西,再赶到码头——如果一切顺利的话。
辰时出发,巳时三刻,他终于看见了北平的城墙。
永定门巍峨高耸,城楼上插着青天白日旗,在秋风里猎猎作响。城门下,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,对进出的百姓爱答不理。但沈砚秋注意到,在城门内侧的茶棚里,坐着两个穿黑绸褂子的汉子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。
是程九爷的人。
沈砚秋低下头,把破棉袄的领子竖起来,遮住半张脸,混在一群挑菜的农民里,顺利进了城。
他没走大街,专挑小巷。北平的胡同他太熟了,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。但今天,他走得格外小心——每到一个巷口,都要先探头看看,确认没人盯梢,才快速通过。
琉璃厂就在前方了。
隔着两条街,他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墨香、纸香和焦糊味的空气。鉴古斋的大火烧了整夜,味道没那么容易散。
他拐进一条死胡同——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,墙后就是沈家的后院。这条胡同太窄,只容一人通过,平时堆满杂物,连乞丐都不来。父亲当年买下这宅子时,特意留了这条“后路”,说万一有事,可以从这儿跑。
沈砚秋扒开墙角的几块烂木板,露出一个狗洞。洞很小,成年人钻不过去,但他十五岁,身材瘦小,勉强能挤进去。
钻过狗洞,是后院的柴房。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木柴,上面落满灰,显然这几天没人来过。沈砚秋松了口气,轻手轻脚地推开门。
后院一片死寂。
那棵老槐树还在,但叶子被火烧焦了一半,枯黄卷曲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树下的石桌石凳蒙着一层黑灰,父亲常在那儿喝茶赏月,说“月下看古,别有一番韵味”。
沈砚秋不敢多看,猫着腰,贴着墙根,摸到书房的后窗。
窗棂烧毁了大半,玻璃全碎了。他翻身进去,脚踩在焦黑的灰烬上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书房已经不成样子。
多宝阁烧塌了,瓷器碎了一地,混在灰烬里,分不清哪片是哪件。书案烧得只剩四条焦黑的腿,上面的文房四宝化成了炭。墙上的字画全没了,只留下几枚钉子在焦黑的墙面上,像墓碑上的钉子。
但沈砚秋没时间感伤。
他直奔书案的位置——或者说,书案曾经在的位置。凭着记忆,他找到左前腿的位置,蹲下来,在厚厚的灰烬里摸索。
找到了。
那个木节还在,虽然烧得焦黑,但还能按动。他按三下,左转两圈,再按一下。
咔哒。
暗格弹开。里面的铁皮盒子已经烧变形了,但没破。沈砚秋撬开盒盖,里面是那本《金石秘录》,用油布包着,完好无损。油布下面是父亲的手札——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本,很厚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还有那个小铁盒。他打开,里面是三十块大洋,用红纸包着。红纸下面,是一个绣花锦袋,装着祖母的遗物——一对金耳环,一只银镯子,一枚翡翠戒指。戒指水头很好,绿得像一汪春水,是祖母的嫁妆,父亲一直舍不得卖。
沈砚秋把东西全都揣进怀里,贴身藏好。刚要起身,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“仔细搜!九爷说了,那小子可能会回来拿东西!”
是刀疤脸的声音。
沈砚秋的心跳骤停。他屏住呼吸,缩在烧塌的书案后面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前院进来了五个人,都穿着黑绸褂子,手里提着棍棒。领头的果然是刀疤脸,他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像条蜈蚣,狰狞可怖。
“妈的,烧得真干净。”一个小喽啰踢了踢地上的焦木,“还能有什么值钱东西?”
“你懂个屁!”刀疤脸瞪他一眼,“沈鹤鸣那老狐狸,肯定藏了好东西。九爷要的那本《金石秘录》,是沈家祖传的,水火不侵。肯定还在!”
“可这都烧成灰了……”
“灰里也要找!”刀疤脸蹲下来,在灰烬里扒拉,“尤其是书房这块。书架底下,书案底下,墙根底下,都给我翻一遍!”
喽啰们散开,在废墟里翻找。棍棒敲打焦木的声音、瓦片被掀开的声音、灰烬被扬起的哗啦声,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沈砚秋蜷在书案后,一动不敢动。怀里那本《金石秘录》像块烙铁,烫得他心慌。只要这些人再往前走几步,掀开这截烧塌的书案,他就无所遁形。
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,浸透了里衣。伤口被汗水一浸,又疼又痒,但他连挠都不敢挠。
一个喽啰走到了书案附近。
“大哥,这儿有个暗格!”他忽然喊。
沈砚秋的心脏差点跳出喉咙。
刀疤脸快步走过来:“哪儿?”
“就这儿!”喽啰指着暗格的位置——沈砚秋刚才撬开的位置,现在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孔。
刀疤脸蹲下来,伸手进去摸,摸了一手灰。他骂了句脏话,又使劲往里掏,掏了半天,什么也没有。
“空的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手,“来晚了,东西被拿走了。”
“肯定是那小子!”喽啰说,“他昨天在街上让九爷下不来台,今晚就敢回来拿东西,胆子不小啊!”
“所以九爷才让咱们守着。”刀疤脸冷笑,“这小子跑不了。城门、车站、码头,都有咱们的人。他只要敢露头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喽啰们继续在废墟里翻找,但已经不怎么上心了——最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拿走,剩下的都是破烂。
沈砚秋稍微松了口气,但心还悬着。这些人不走,他就出不去。而时间,正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怀表在何万昌那里,他不知道具体时辰,但看日头,应该已经快到巳时了。午时开船,他必须在一个时辰内赶到码头。
怎么办?
硬闯?他一个半大孩子,对付一个都勉强,何况五个。
等?等他们自己走?万一他们守到晚上呢?
正焦灼时,前门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很轻,但很有节奏——三长两短。
刀疤脸脸色一变,示意手下噤声,自己走到门前,低声问:“谁?”
“我,老陈。”门外是陈瞎子的声音。
刀疤脸拉开门闩。陈瞎子端着一锅热粥进来,独眼在晨光里眯着:“几位辛苦,喝点粥暖暖身子。”
喽啰们一拥而上,抢过粥碗,稀里呼噜喝起来。刀疤脸却没动,盯着陈瞎子:“陈老板,这么早?”
“街坊邻居,互相照应。”陈瞎子笑得憨厚,“沈先生生前对我不错,如今他没了,我帮着照看一下宅子,也是应该的。”
“你看见沈家那小子了吗?”刀疤脸忽然问。
陈瞎子一愣:“砚秋?他不是……不是跟他舅舅回老家了吗?”
“舅舅?”刀疤脸皱眉,“什么舅舅?”
“就昨天啊,”陈瞎子说,“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,说是砚秋他舅,从天津来,接他回老家奔丧。我还给了两块大洋当盘缠呢。”
刀疤脸和喽啰们对视一眼,眼神都变了。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昨儿傍晚,坐骡车走的。”陈瞎子叹气,“可怜啊,十五岁的孩子,家破人亡……”
刀疤脸打断他:“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“永定门啊,出城往南。”陈瞎子说,“说是回沧州老家。”
刀疤脸啐了一口:“妈的,被耍了!那小子根本没走远!快,去永定门!通知弟兄们,往沧州方向追!”
喽啰们扔下粥碗,抓起棍棒就往外冲。刀疤脸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陈瞎子一眼:“陈老板,今天这事,别往外说。”
“晓得,晓得。”陈瞎子点头哈腰。
等所有人都走了,陈瞎子才直起腰,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。他走到书房后窗,压低声音:“出来吧,人都走了。”
沈砚秋从书案后爬出来,浑身是灰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像只花猫。
“陈伯……”他声音哽咽。
陈瞎子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给他:“里面是二十个馒头,还有一包酱牛肉。路上吃。”
沈砚秋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,还温热。
“陈伯,您为什么……”
“别问了。”陈瞎子打断他,独眼里有泪光,“你爹对我有恩,我这辈子都还不上。快走吧,从后门走,别走前门。刀疤脸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,杀个回马枪。”
沈砚秋跪下,对着陈瞎子磕了三个头。
陈瞎子没拦,等他磕完,才扶他起来,拍拍他肩上的灰:“孩子,记住你爹的话: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但活着,才能看见真相大白的那天。”
沈砚秋用力点头,把布包揣进怀里,转身往后门跑。跑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瞎子站在废墟里,佝偻着背,像一截烧焦的老树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给他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。
“陈伯,保重。”沈砚秋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陈瞎子挥挥手,“快走。”
沈砚秋推开门,钻进小巷。他跑得很快,像一阵风,掠过青石板路,掠过斑驳的砖墙,掠过这个他生活了十五年、却再也回不来的地方。
怀里,父亲的手札贴着胸口,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。
那本《金石秘录》,那三十块大洋,那些金银首饰,都很重要。
但最重要的,是陈瞎子最后那句话。
活着,才能看见真相大白的那天。
他要活着。
无论如何,都要活着。
跑到永定门时,已是午时初刻。城门下依然拥挤,但茶棚里那两个黑绸汉子不见了——想必是听了刀疤脸的消息,往沧州方向追去了。
沈砚秋低着头,混在出城的人群里,顺利出了城。
一出城门,他就开始狂奔。
官道上来往的车马很多,尘土飞扬。他跑得肺叶生疼,喉咙里泛起血腥味,但不敢停。怀表不在身上,他不知道具体时辰,只能凭日头判断——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,午时正了。
还有二十里路。
他咬紧牙关,把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两条腿上。背上的伤口裂开了,血渗透纱布,黏在衣服上,每跑一步都像撕下一层皮。但他感觉不到疼,或者说,疼已经麻木了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赶上船。
赶上那艘开往上海的船。
赶上那个未知的、但充满可能的未来。
跑到沧州码头时,他几乎虚脱。
栈桥上已经没人了,那艘蒸汽轮船正在解缆,烟囱喷出浓烟,汽笛发出沉闷的呜鸣。船缓缓离开岸边,在浑浊的河水里调头。
“等等!等等!”沈砚秋用尽最后力气嘶喊,挥舞着手里的船票。
但没人听见。或者说,听见了也当没听见。这年头,误了船的人多了去了,谁管你?
沈砚秋眼睁睁看着船离岸越来越远,绝望像冰冷的河水,淹没了全身。他腿一软,跪倒在栈桥上,手里的船票飘落,被河风吹进水里,打了个旋,沉了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他赶不上了。何万昌在天津等他,船在上海等他,可他,被留在了这个陌生的码头,伤痕累累,身后是追兵,前方是绝路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。他趴在地上,拳头一下下捶打着湿漉漉的木板,直到指节渗血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小伙子,坐船吗?”
沈砚秋茫然抬头。是个老船夫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但眼睛很亮,像河里的星星。
“船……已经开了。”沈砚秋哑声说。
“那是大船。”老船夫咧嘴笑,露出豁了牙的牙龈,“我还有小船,也去上海。就是慢点,颠点,便宜。”
沈砚秋怔住:“您……您去上海?”
“去啊。”老船夫指着码头远处,那里停着一排小舢板,在风浪里摇晃,“我儿子在上海码头扛大包,我去看他。顺道捎几个客人,挣点酒钱。”
希望重新燃起,但沈砚秋摸了摸怀里——只有那八枚铜钱,和那包馒头酱牛肉。
“我……我没多少钱。”
“你有多少?”老船夫问。
沈砚秋掏出那八枚铜钱。
老船夫接过,掂了掂,揣进怀里:“够了。再加……”他指着沈砚秋怀里的布包,“那个,分我一半。”
沈砚秋赶紧打开布包,分出十个馒头和半包酱牛肉。老船夫接过去,也不客气,当场就啃了个馒头,边啃边挥手:“上船!”
那是一艘很小的乌篷船,船舱低矮,只能容三四个人蜷着。船板上铺着干草,散发着鱼腥和霉味。但沈砚秋不在乎了。他爬上船,钻进船舱,刚坐下,船就动了。
老船夫在船尾摇橹,吱呀,吱呀,橹声在寂静的河面上荡开涟漪。
船缓缓离岸,驶向河心。沈砚秋从船舱里探出头,最后看了一眼沧州码头,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。
别了,北平。
别了,琉璃厂。
别了,父亲。
他缩回船舱,抱紧怀里的包裹。包裹里有父亲的手札,有《金石秘录》,有沈家最后的积蓄,有陈瞎子给的干粮。
还有,这条刚刚捡回来的命。
船在浑浊的河水里摇晃,像摇篮。沈砚秋蜷在干草堆上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他闭上眼,很快沉入梦乡。
梦里,他看见了大海。
真正的、一望无际的大海。海上有大船,有汽笛,有鸥鸟。岸上有高楼,有电车,有穿着洋装的行人。
那是上海。
一个传说中遍地黄金、也遍地陷阱的地方。
一个他能活下去、能变强、能报仇的地方。
船舱外,老船夫的橹声还在响,吱呀,吱呀,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。
而船,正载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和他那双刚刚睁开、还看不清未来的金色眼睛,驶向不可知的命运。
河水东流,永不停歇。
就像时间,就像仇恨,就像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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