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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四,辰正,谢府正门已缓缓洞开。鞭炮炸响,锣鼓喧天。
七十二抬嫁妆从府库抬出,在晨雾中如一条蜿蜒的朱红长龙,自内院一直排到府门外街心。樟木箱笼系着红绸,妆奁锦盒贴着双喜,每一件都精心擦拭过,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管家谢忠手持礼单,声如洪钟地唱礼:
“开妆——!”
第一抬是田产地产:京郊良田二百亩的地契、城南三进宅院的房契、通州两处铺面的文书,盛在紫檀匣中,系着明黄丝绦——这是谢明远给孙女的底气。
第二抬至第十二抬是绫罗绸缎:云锦、蜀绣、杭罗、苏缎,四季衣料各十二匹,颜色从正红到月白,足够穿一辈子。最上面一匹是罕见的“霞光锦”,日光下流转七彩光华——这是谢延青夫妇当年为女儿备下的嫁妆之一。
再往后是金银器皿、玉石摆件、古籍字画……谢家三代清流,嫁妆不追求数量惊人,却件件有来历、样样见底蕴。当那套前朝大儒批注的《十三经》被抬出来时,围观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——这是文人眼中的无价之宝。
青影和白芷跟在最后几抬旁。那几抬箱子看起来最寻常:日用家具、茶具器皿、妆台镜奁、笔墨纸砚等。但青影知道,这都是小姐亲自准备的东西。
朱雀大街上早已人山人海。
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,踮脚张望这难得一见的盛景。小贩趁机兜售瓜子花生,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闹,更有文人雅士对着嫁妆评头论足。
“瞧见没?那套《十三经》!谢家不愧是书香门第,嫁孙女都要陪送学问!”
“何止!你看那匹霞光锦,我活了五十岁,也就见过这一回……”
“展指挥使真是好福气啊,娶了个财貌双全的……”
议论声中,也有不和谐的杂音。
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聚在茶楼二楼窗口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楼下的人听见:
“彩凤随鸦,可惜了谢家清誉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?好好的尚书千金,竟嫁了个锦衣卫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冷冽的目光倏然扫来。
那几个书生脊背一寒,转头看见邻桌坐着个锦衣卫,正慢条斯理地斟茶。男子未佩刀,但那眼神——像是能把人剥皮拆骨。
书生们噤了声,灰溜溜结账下楼。
同一时刻,嫁妆队伍行至永安桥。
桥下水流湍急,桥上围观者众。抬箱的脚夫小心翼翼,一步一顿。就在队伍行至桥心时,异变突生——
一个扛着糖葫芦草靶的小贩“不小心”脚下一滑,整个人朝着嫁妆队伍撞去!他背上的草靶直直戳向第二抬装着云锦的箱笼,竹竿尖利,若是戳实了,只怕整匹锦缎都要毁坏!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青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。
青影单手托住那小贩的胳膊,顺势一带,草靶擦着箱笼边缘掠过,“啪”地掉进桥下河水。另一只手已扣住小贩腕脉,指尖发力——
小贩痛呼出声,“对、对不住!小人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小贩脸色惨白,连连告饶。
青影淡淡道:“街面拥挤,小心些。”
说罢松开手,那小贩连滚爬爬挤进人群,转眼消失不见。
嫁妆队伍片刻未停,继续前行。
但桥对面酒楼雅间内,有人放下了千里镜。
“失手了。”沈明琛面色阴沉,“谢家那个护卫,身手比预想的快。”
身旁幕僚低声道:“公子,还要继续吗?前面就是长乐坊,巷道复杂,或许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明琛冷笑,“本就没指望这种小把戏能成事。不过试试水深罢了。”
展府中门大开,红毯从街口一直铺到正堂。
展朔一身玄色常服,玉带束腰,负手立在门前石阶上。他身后站着项达、细雨及一众锦衣卫属官,个个神色肃穆。
嫁妆队伍抵达时,街面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百姓们看着那位以冷血铁腕闻名的锦衣卫指挥使,又看看那绵延的、充满书香气息的嫁妆,总觉得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怪异——像是把一柄寒铁刀,硬生生插进了锦绣堆里。
谢府大管家谢忠上前,躬身呈上礼单:“展大人,谢府嫁妆七十二抬,请大人过目。”
展朔接过礼单,并未翻阅,只淡淡道:“有劳。”
他目光掠过那一抬抬系着红绸的箱笼,对身旁的项达吩咐:“验收完毕后,悉数抬入后罩房库房,着人仔细看守。”
“是。”
就在这时,送妆队伍中走出一名身着淡绿比甲的清秀侍女,正是白芷。她上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:“婢子白芷,给大人请安。小姐有要事相告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展朔看了她一眼,颔首:“随我来。”
他领着白芷穿过庭院,直接走向书房。细雨在身后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挥手屏退了附近侍立的锦衣卫。
书房门掩上,室内只剩下两人。
“说吧。”展朔在书案后坐下,目光平静地看向白芷。
白芷再次福身,“小姐吩咐:第一,嫁妆中有几箱是小姐日常用惯的家具、器物、书籍,需按单分置东厢书房、耳房及正房内间。清单在此,婢子稍后会亲自带人布置。”
她呈上一张素笺,展朔接过扫了一眼——字迹清秀,条目分明。
“第二,”白芷继续道,“正房的布置,需婢子今日全程盯着。待一切收拾妥当后,除大人外,任何人不得擅入——这是小姐的意思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坦荡地迎上展朔审视的眼神:“小姐说,卧榻之侧,不喜有生人之气。望大人体谅。”
廊下竹影摇曳,阳光碎金般洒在青石板上。
展朔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顺、言语却寸步不让的侍女,忽然极淡地勾了勾唇角。
谢澜音这是在提前划界。用最温柔的理由,定最不容逾越的规矩。
“可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将清单递还,“按你家小姐的意思办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白芷接过清单,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寸许见方的紫檀木盒,双手置于书案上,动作轻缓而郑重。
“小姐吩咐,此物需婢子亲手交予大人。”白芷垂首道,“小姐说……这是她给大人的新婚礼物。亲手所做,愿大人,不嫌粗陋。”
展朔的目光落在木盒上。
紫檀木质温润,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盒面光滑如镜,倒映出他半张脸,也倒映着白芷恭谨的姿态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,指尖在盒盖边缘轻轻划过:“你家小姐可还说了什么?”
“小姐说,珠冠重,让大人在婚礼当日尽快揭盖头。”
展朔静默片刻,抬眸看向侍立门边的细雨。
“细雨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白芷姑娘要布置正房,”展朔声音平淡,“你派两个得力的人跟着,听她差遣。她要如何摆放,便如何摆放。”
细雨一怔: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照办。”展朔打断他,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沉静,“从今日起,正房的规矩,按未来夫人的意思来。”
细雨神色一凛,躬身: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你们先下去吧。”
细雨与白芷齐齐行礼退下。书房门重新掩上,室内重归寂静。
展朔独自坐在案前,目光重新落回那只紫檀木盒。他伸手打开暗扣,“咔”一声轻响,盒盖弹开。
深青色绒布上,静静立着一枚棋子。
不是躺卧,而是竖立。
展朔沉默地看着它,良久,才伸手将其取出。
棋子入手温润,是上好的红木雕琢,木质致密,被摩挲得泛着幽暗的哑光,侧缘圆润,触手生温。
他转过一面。
刻着一个“朔”字,隶书体,笔锋刚劲如刀凿,每一划都深嵌入木纹肌理。字旁刻着一丛狗尾草——细茎摇曳,草穗低垂,茸毛纤毫毕现,在方寸之间竟有迎风舒展之态。那是荒原野地里最常见、也最烧不尽的草。
怪不得问自己喜欢什么花。
他转向另一面。
一个“音”字,小篆体,线条柔婉如流水,顺着红木天然的纹理蜿蜒。字旁是一朵蒲公英,茸球半散,几缕纤絮似要随风飘起——自由,却又脆弱,一吹即散。雕工极尽细腻,连最微小的絮丝都清晰可辨。
他目光下移,看向棋子侧面。
那里刻着极小的两个日期,刀工稳而深:
四月初七·五月初五
第一个日子,是命运被强行扭转的起点。
第二个日子,是明日大婚之时。
展朔将棋子握在掌心,指尖摩挲着那两行日期。红木被他体温渐渐焐热,散发出淡淡的檀香。棋子圆润趁手,无论是字还是画,都栩栩如生,显然经过反复打磨抛光,才能有这般丝滑的触感。
一枚竖立的棋子。并肩而立吗?
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这女人,连送礼都送得这般刁钻。
她是想说,他们是皇权棋局中两枚身不由己的棋子?
还是想说,从此他们互为彼此的棋子,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,他们二人早已无法独善其身。他成了她的铠甲,她也成了他的软肋。他们互为凭依,也互为制衡。
展朔眸色骤然转深。
掌心的红木棋子已与体温同热。展朔闭上眼,指尖细细描摹着那两个名字、两丛草木、两个日子。木纹在刻痕间自然流淌,狗尾草的顽强与蒲公英的自由在方寸之间对峙又交融。
一切皆有可能。
展朔起身,行至书房东侧的多宝阁前。指尖在某处雕花凹陷处轻按三下,只听极细微的“咔哒”声,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紫檀面板悄然滑开,露出内里狭长的暗格。有一格空着。
他将棋子轻轻放入那格空处。
面板无声合拢,机关复位。
细雨端着晚膳进来,放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:
“大人,新夫人不日便将入府。府中诸事皆可安排,只是……小姐所在的静苑,是否需要提前做些调整,或另择更僻静之处?”
烛火下,展朔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。一滴墨在宣纸上缓缓泅开,染出一小片晦暗的阴影。
“不必。”
他落下笔,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
“静苑一切照旧。加派两组暗哨,布在第三重墙外。夫人入府后,除每日送药膳食的哑仆,任何人不经我亲允,不得靠近百步之内——包括府中新人。”
细雨心头微凛,垂首:“是。属下会重新布置防卫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她习惯了那里。别再让她……受任何惊扰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细雨肃然应道,不再多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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