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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菲利娅愣了愣。她扭头看了克莱因一眼,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——你自己的事你不干,推给我?
克莱因摊了摊手,一脸坦然。他那副“我是真不行”的表情摆得太熟练了,一点愧疚感都没有。
人鱼趴在船舷上,两只胳膊叠在一起垫着下巴,灰绿色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定在奥菲利娅脸上,没再移开。
那种期待的表情不带任何伪装,就那么直愣愣地挂着。不像在请求,倒更像是认定了——这个人一定会给我答案。
奥菲利娅没有推脱。
她转过身,走到船头的位置。海风从正面灌过来,金色的长发被吹得往后扬起,衣角猎猎地响。她抬起手挡了一下额前的碎发,目光越过船头的浪花,落向远处。
海岸线已经能看见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墨痕——轮廓清晰了许多,礁石的棱角都能分辨出来。浪涌到近岸的地方变得密集,一层叠一层地推上沙滩,碎掉,退回去,又涌上来。
每一次浪退下去之后,沙滩上会留下一道白色的泡沫带。
阳光打在上面。
那些泡沫是短命的东西。风一吹就散,日头一晒就没。但在消失之前的那几秒钟,每一颗泡沫的薄膜上都折着一小片虹色的光——很轻,很碎,转瞬即逝。
像某种本不该存在的东西,偏偏在消亡的前一刻亮了一下。
奥菲利娅看了几秒。
她的视线在那些泡沫上停了一停,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袖的边缘,又松开了。
然后她回过头。
“阿芙洛斯。”
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,语调平稳,像是念一个早就写好的词。
克莱因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AphrOS。泡沫。
巧合吗?
不像。奥菲利娅不可能知道那些前世的典故。她只是站在船头,看到了阳光下的泡沫,然后从自己的语言里捞出了一个对应的词。
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。不同的路径会通向同一个交叉口。名字也好,故事也好,有些东西的归宿似乎在一开始就被划定了。
人鱼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。
“阿——芙——洛——斯。”
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咬,舌头在齿间配合得还不太利索,“洛”字咬得偏重,尾音拖长了些。她念完之后停了一下,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“泡沫?”
奥菲利娅点头。
人鱼往船舷的方向凑了凑,上半身探出水面的部分又多了几分,锁骨上的水珠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淌,在阳光底下亮了一道。
“为什么是泡沫?”
奥菲利娅抬手指了指海岸的方向。
人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。她看见了近岸处那些翻涌的白色浪花,看见了沙滩上残留的泡沫带,看见了日光穿透薄膜时散开的那层颜色。
风又吹过来一阵。岸边的泡沫碎了一批,紧接着又有新的浪推上来,留下新的泡沫。周而复始,每一颗都不一样,每一颗都亮那么一瞬。
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很漂亮。”人鱼收回视线,语气很干脆,没有半分客套的成分。
她又念了一遍,这回流畅多了:“阿芙洛斯。”
然后她笑了。
那是克莱因第一次看见她笑。之前那些表情——好奇,认真,微微的失落——都带着学步期的生涩感,五官的配合总差那么一点意思,像是面部肌肉还在跟大脑对暗号。但这个笑不一样。
协调的。自然的。像是某种一直沉睡的东西忽然睁开了眼。
“嗯,不错。”人鱼用力点了下头,水花溅上了船舷,有几滴落在克莱因的靴面上,“也很好听。那我就叫这个名字了。”
她把自己往水里一推,退开两米远,在原地转了半个圈,尾鳍拍了一下水面,声音又脆又响,把旁边两只同源生物吓得往外窜了一截。
“阿芙洛斯。”
她第三遍念自己的名字,这回是对着水下那些深蓝色的影子念的。
那些同源生物当然不会回应。它们只是照常绕圈,不知疲倦,轨迹和频率跟十秒前一模一样。
没有任何东西因为这个名字而改变。
但阿芙洛斯不在意。
她又转回来,趴回船舷边上,抬起湿淋淋的手,指了指奥菲利娅。手指尖上挂着一颗水珠,在日光里抖了抖,掉下去了。
“谢谢你,奥菲利娅姐姐。”
那声“姐姐”叫得极其顺口,好像她练过一百遍似的——但克莱因知道她没有。有些称呼不需要练习,它从嘴里出来的那一刻就是对的。
奥菲利娅嘴唇动了动。
她没说什么。
但她的目光在阿芙洛斯脸上多停了一拍,然后才挪开。那一拍的时间很短,短到不够组成任何一个完整的表情。
克莱因站在旁边,把那一拍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走到奥菲利娅身边,压低了声音。
“你取名字的水平比我想的好。”
奥菲利娅转过头,正对上他的视线。
“你连帮她想个名字都懒,好意思评价?”
“这叫知人善任。”克莱因很自然地把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拨回耳后,手指在她耳廓边缘掠过,“你选的很合适。”
奥菲利娅没有接话,但她也没有把那只手拨开。
船继续往东走。海岸线越来越清晰,连岸边停泊的几条渔船的桅杆都能数出来了。阳光的角度在往西偏,落在海面上的光斑从白亮变成了浅金,海水的颜色也跟着从深蓝过渡到了青灰。
阿芙洛斯跟在船侧,时不时低下头去看海底的沙地。
离岸近了。水变浅了。海底的沙纹清晰可见,偶尔有小鱼群从她尾鳍的阴影下窜过去。她下意识地收了一下尾巴——那条在深水里可以肆意舒展、一摆就是好几米开的尾巴,在这片浅水区突然变得碍事起来。
她的游姿开始变得拘谨,尾鳍的摆幅收窄了不少。每一下摆动都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碰到什么。
她自己大概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,垂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,然后又抬起来,目光掠过越来越近的海岸。
那表情说不上是什么——不是害怕,也不是抗拒。
更像是一条鱼第一次意识到水是有边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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