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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之后的几天,日子平淡得像庄园附近那条小河——缓慢、安静,偶尔泛起两个不大不小的涟漪。

    白天的节奏和从前没什么不同,无非是克莱因研究的对象变了变。

    两人照旧一起泡在实验室里研究塞壬。雷蒙德照旧端着茶盘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,表情一丝不苟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    唯一变了的是夜晚。

    以及早晨。

    某件事被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归入了“不需要讨论”的类别,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地嵌进了日常作息里。

    没有谁正式提议过,也没有谁正式答应过。头一天是那样,第二天还是那样,到第三天的时候,奥菲利娅甚至不再把克莱因喊醒就开始了。

    她的晨练倒是断了好几天。嘴上说着“明天一定补回来”,但第二天早晨的状况往往不太允许。克莱因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,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就这个话题发表任何意见。

    时间来到了第三天下午,银鳞商会的马车到了。

    两辆。一辆装货,一辆装人。

    货是克莱因之前列过清单的材料——三种不同纯度的精炼海盐晶体、一套深海矿石标本、两瓶密封在黑曜石容器里的海妖体液样本。

    东西不多,但每一样都不便宜。

    银鳞商会做事讲究,每个箱子外面贴着银色封蜡和防潮符文,连运输时的朝向标记都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雷蒙德接收的时候逐一核对了清单,顺便把送货的几个伙计盘问了一遍来路——从哪个仓库取的货,中间换过几次车,路上有没有人接触过箱子。

    这是他的职业病,或者说职业素养。

    几个伙计被问得额头冒汗,但一条一条都对得上。

    至于人?

    人是来送信的。

    信是倪莉莎写的。

    克莱因拆开看了。

    措辞客气,内容简单:王都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住处,时间定在下周,届时倪莉莎会亲自在城门口接应。

    克莱因把信递给奥菲利娅。

    奥菲利娅看完,目光在最后那句话上停了两秒,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
    “下周二出发,走官道的话三天到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问题。她关心的只有出发时间和路线,剩下的她自己会解决。

    接下来几天,克莱因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塞壬的研究上。

    进展有一丁点。

    真的只有一丁点。

    但就是这一丁点,让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——当然,睡不着的原因不止这一个。

    随着研究的深入,克莱因越来越觉得不应该用“生物”来称呼水缸里的那个家伙。生物的定义是有边界的——细胞、组织、器官,层层嵌套,各司其职。但塞壬不是这样。她身上能采集到的生物信息太多了,多到不合理,多到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图书馆硬塞进了一个书架里。

    克莱因在第五天的实验记录里写下了一行字:“不是一个生物体,更像是一个……容器?”

    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,把“容器”划掉,又写了一个“索引”,然后又划掉了。最终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,扣上了笔帽。

    每次研究的时候奥菲利娅都在旁边。

    这是约定。她通常坐在实验室角落的那把旧椅子上,擦剑、看书,或者什么都不做,就那么安静地待着。偶尔克莱因自言自语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,她会抬头看他一眼,确认他是在跟塞壬说话而不是跟她说话,然后继续低头。

    然后,出发的日子到了。

    克莱因站在书房里,收拾好昨晚刚写完的实验记录。厚厚的一叠,用皮绳扎好,放进带锁的文件夹里。

    他不太想走。

    研究刚刚有了点苗头,就这么撂下跑去王都,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心。而且——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窗外。

    庄园的院子,熟悉的石板路,厨房的烟囱,还有远处奥菲利娅正在指挥仆人往马车上装行李的身影。

    她穿着出行的装束,长发扎得比平时高一些,正侧着身子跟一个仆人说什么。阳光打在她侧脸上,轮廓线条干净利落。

    在自己的地盘上,很多事情可以从容地做。

    出了这扇门,两个人住在别人安排的地方,隔壁住着什么人都不清楚,半夜翻个身都得掂量一下动静。墙壁隔不隔音也不好说。万一——

    不对。

    他想的是研究。

    是研究。

    克莱因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。疼。

    他对着窗户的玻璃看了看自己的倒影——头发有点乱,脸颊被自己拍出了一个红印子,表情称不上严肃但努力在往那个方向靠。他盯着倒影里的自己,一字一句地说:

    “克莱因,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这么沉溺美色的人?”

    倒影没有回答他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奥菲利娅指挥仆人的声音,隐约能听清一个字:“轻点。”

    他又拍了一下另一边的脸。

    两边对称了,公平。

    “少爷。”

    雷蒙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克莱因转过身,雷蒙德站在门框边,手里端着一只装好的旅行箱,姿态端正,目不斜视。

    如果他刚才看到了少爷对着玻璃自言自语的场景,那么他的表情管理水平值得所有管家学习。

    “行李已经装车,路上的干粮和饮水都备齐了。”顿了顿,“夫人让我来请您过去。”

    克莱因看了看桌上被锁好的文件夹,又看了看门口的雷蒙德。老老实实地拿起外套往外走。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文件夹塞进了旅行箱的夹层里。

    雷蒙德什么也没说,只是微微侧身让路。

    马车停在庄园门口,奥菲利娅已经坐在车厢里了。她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装束,衣领扣得很整齐,长剑斜靠在座位旁边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了抬眼。

    “怎么这么慢?”

    “跟塞壬告了个别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好奇怪的说法。”

    “学术上的不舍。”

    奥菲利娅没有继续追究,把旁边的位置清了清。克莱因上了车,坐到她边上。车厢不算宽敞,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,手背偶尔碰到一起。

    雷蒙德在外面关上车门,动作很轻。对车夫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马鞭一响,车轮碾过石板路,吱呀一声往前滚动。庄园的大门在身后慢慢变小,院子里的老槐树最后晃了一下,然后消失在路边的树丛后面。

    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夯土,马车开始轻微地颠簸。奥菲利娅把文件收好,靠在车厢壁上,偏过头看了克莱因一眼。

    “脸怎么红了?”

    “晒的。”

    “还没出门呢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窗户那边晒进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两边都红。”

    克莱因非常自然地把话题转向了窗外的风景。官道两旁的白杨树排得很整齐,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,远处是一片还没收割的麦田,金色的麦浪被风推着,一波一波地往地平线那头涌过去。

    “风景不错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奥菲利娅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但她轻声笑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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