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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连好几日的大太阳,偏偏到了选好的日子,天就阴了,还刮起了风。安比槐站在粮仓门口,抬手挡了一下风。风就翻乱了手里的账册。
伸手去按压账册,风卷着土就呼上了脸。袖子被吹得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
也不知道蒋文清找哪个大师给算的日子,真是个好日子。呸呸呸,嘴里都有土。
粮仓外头的小路上,粮车已经排上了。一辆挨一辆。县里能寻到的所有大车都在这了,有县衙的官车,厢板刷着黑漆;有从车马行赁来的,车板上的漆早就磨没了,露着木头本来的颜色,白的黄的交错着,像一张张花脸;还有几辆是乡下里正赶来的,车轱辘上沾着干泥巴。
车夫们蹲在车影子底下,缩着脖子抽烟。偶尔有人说句话,声音闷闷的,很快被风刮散。
蒋文清站在仓门口,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今日穿得齐整,官袍是新浆洗过的,褶子压得笔挺。他抬起一只手,指向门板上那两道交叉的封条。
“周督粮,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,“您请看,封条完好。”
周督粮站在他身侧,眯着眼看那两道交叉的封条。
封条完好,未见破损。
他抚着胡须,点了点头。
跟在他身后的随从立刻往前一步,仰起脖子,高声唱道:
“封条完好!”
声音在仓门口炸开,被风送了出去。送进围观的其他县的主事人的耳朵里,送进那些排队的粮车夫耳朵里,送进扛袋子的劳力耳朵里,也送进站在远处看热闹的几个老百姓耳朵里。
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,有人交头接耳。
在座的都是见证。
蒋文清微微拱手,转过身,面对那两道封条。他抬起手,从中间捏住封条。
刺啦——
封条被一把拽下,断成两截。他攥成一团,往身后一扔。纸团落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到墙根底下。
“请,请,请。”蒋文清侧过身,手掌往仓门方向一引,“大人请里面查看。”
周督粮迈步进了粮仓。
安比槐捧着账册,跟在后头。
仓库里还是老样子。满满当当的麻袋,一堆一堆码得齐整,从地面一直垒到房梁底下。
周督粮背着手,在粮堆之间慢慢踱步。
他走到一堆麻袋跟前,停下,伸手拍了拍能够着的那袋。灰扬了起来,在透进来的天光里打着旋儿。
“蒋大人这次差事办得真是好啊。”周督粮转过身,脸上带着笑。
蒋文清微微躬身,
周督粮又走了几步,四下看看,点点头:“一个冬天也没见一只老鼠。瞧这仓库,干干净净的。”
“朝廷差事,卑职不敢不尽力。”蒋文清笑容满面,“也幸亏年前翻了新,把墙角的鼠洞都堵上了。”
安比槐站在后头,捧着账册,低着头。
他听见这话,微微抿了一下嘴唇。
最大的老鼠不就在你面前站着吗?
周督粮在仓库里转了一圈,回到门口,抬头看看外头的天。天还是灰的,云层比方才又厚了些。
“请周大人再次抽查,”蒋文清跟上来,“没有问题就可以装车了。”
周督粮收回目光,点点头:“今日天气不好,边装边抽查吧。动作都快一些,别赶上下雨。”
“是,是。”蒋文清连连点头,“大人考虑得周全。”
他转身,面朝仓外,抬起一只手:
“准备装车——”
一声令下,外头那些蹲着抽烟的车夫们站了起来。扛袋子的劳力们也往仓门口涌过来,脚步声杂沓,
“让让让让”,“挤什么挤”,“都安静些,一个个来。”
众人像蚂蚁一样动起来了。
安比槐找个位置站定,心里也很好奇,粮食都换了,还要当着百姓的面查验,他们怎么敢的?
只见督粮官带来的两个衙役进入粮仓,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筒状铁铲子。铁铲子杆子很长,一头是尖的,铲子磨得发亮。
衙役走到那排麻袋跟前。二人解开麻袋后,一人扶着麻袋,按住了。另一个握着铁钎子,对准麻袋中间,手腕一送,噗,扎进去很深。拔出来。铲子的槽里带出几粒粮食。
他伸出另一只手,把那几粒粮抠下来,捏在指尖,看了看。然后送进嘴里,用后槽牙慢慢嚼。
咔嚓。
咔嚓。
声音很脆。
他嚼完,吐出来,抬起头:
“新米。此袋合格。”,将铲子上剩余的米倒入一个盆中,
扶着麻袋的衙役松开手,往旁边挪了一步,二人走到下一袋跟前。后面其他衙役赶紧上前扎口。
外头的劳力涌进来,两个人一伙,抬着那袋“合格”的粮,往仓外走。麻袋压在他们肩上,晃晃悠悠的,出了仓门,往粮车的方向去。
安比槐低下头,在账册上勾了一笔。
新米。此袋合格。
一袋一袋往外搬。两人也不是一袋一袋扎。看着挺随机的。
噗。
拔出来。
嚼。
“新米。合格。”
噗。
拔出来。
嚼。
“新米。合格。”
安比槐一笔一笔勾着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悄悄数了数。
第一袋没扎,第二袋第三袋扎了,第四袋没扎,第五袋扎了,第七袋,第十一袋……
这……是自己想的那样吗?
这他娘的是质数啊。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发现质数的规律了吗?
他的眼神追随两个衙役走动,
第十三袋,扎了。合格。
十四袋,十五袋,十六袋,都停下来,紧紧铲子,或者帮着扎口。
第十七袋,扎了。合格。
第十九袋,扎了。合格。
安比槐攥着笔,指节微微发白。
没跑了,质数组合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蒋文清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。怪不得他敢让督粮官当场抽查,边装边查。
原来这两个衙役,根本就不是“随机”抽查。
他们是数着袋子扎的。只扎质数编号的袋子。那些袋子里的粮,是新米,是好的。其余的,管它里面装的是什么,反正没人会去扎。
一开始大家都盯着看,越搬越多的时候,劳力都累了,百姓也觉得无趣,大家的注意力渐渐就偏了。
后面就变成了十抽一,二十抽一。
只要背熟一开始的几个数字,记住哪些该扎哪些不该扎,这场抽查就能平平安安混过去。
“新米。合格。”安比槐都听的麻木了,何况那些围观的人呢。
安比槐悄悄看了一眼那两个衙役。
两人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脸,不慌不忙,一袋一袋数过去。该扎的扎,该走的走,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。手指在悄悄弯曲着计数。
真难为他们俩了,光记忆这些数字,估计就得个两天吧,会不会还得排练一下啊?
啧啧啧,打工人,如果记错了数,抽到陈米,是不是也得放嘴里嚼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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