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雪片子越来越密,抖絮般往下落,院里那片青竹的枝桠都被雪压弯了。沈府主院的廊檐下,几步就立着一个丫鬟,裹着厚厚的青缎棉袄,缩着脖子,呵出的气凝成白雾。见沈延踏着积雪快步走来,最近的丫鬟忙屈膝行礼。
屋里地下火龙烧得滚烫,四个角落的炭盆里,银霜炭烧得正旺,红通通不见半点烟。热浪稠得化不开,桌上摆着暖房新拿过来的盛开的正好的栀子花,香气随着热气蒸腾,弥漫在屋内的每一寸空间里。
站在下头等着回话的管事娘子,穿着夹棉的袄子,鼻尖已经沁出细小的汗珠。她心里默念着待会儿要禀报的事情,加快思索,如果夫人问起细节,该如何回复才算周全?
快了,前头的管事婆子说完就到自己了。
屋子里静,只有炭火偶尔极轻的爆裂声。
沈夫人随着下面的禀报声,轻轻翻看账目。
刷刷的翻页声忽然停止,沈夫人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口水 。
忽然的暂停,让底下候着的人心尖都跟着一跳。
门帘子“嗒”地一响,外头伺候的丫鬟探进半个身子,“夫人,延管家来了,说有事要禀。”
“请进来吧。”
老管家沈延侧身进来,带进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寒气,很快就被屋内的热气暖化了。。
底下念账的婆子立刻噤了声,沈夫人抬起眼,目光落到沈延肩头未掸净的雪星子上,脸上便漾开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“延叔来了。”手微微抬了抬,指尖朝边上一张空着的铺了灰鼠皮垫子的椅子指了指,“快坐。这样冷的天,难为你走动。”
旁边斟茶的姨娘已悄步上前,另取了一只定窑盏,斟了七分满,双手捧着,稳稳送到沈延手边的茶几上,又无声退至沈夫人椅后。
“扰了夫人理事。”
沈延先躬身告,然后挨着椅子边坐下,手碰了碰茶盏,暖意顺着茶杯壁贴了上来。
沈夫人对那两个婆子道:“余下的明日再说。方才念的那几项,再细核一遍,库房也对一对。”
“是。”婆子们如蒙大赦,齐声应了,收了账册对牌,敛着衣裙,放轻脚步退了出去,生怕带起一点多余的热风。
“素娘,你去厨房看看晚上的饭食,厨房准备的怎么样,今日下雪,给各房送一个羊肉锅子。”
原本影子般站在椅子后的姨娘领命,屈膝告退。
屋里只剩沈夫人、沈延。
沈夫人转回目光,看向沈延,脸上那层处理家务时不怒自威的神色敛去了些,声音温和:“老爷那边,有什么吩咐?”
“南边的安家,把人送来了。”沈延放下茶盏,“是个丫鬟,叫芸香。安家没继续给香料,说是送来的丫鬟会调香料,但得见了三爷才能定方子。老爷的意思,人既来了,请夫人好生教导规矩。”
沈夫人静静听着,
“丫鬟?”她重复了一遍,反而有了一丝兴趣,“多大年纪?”
“信上说,十六七。”
“十六七的姑娘,千里迢迢来济州府,安比槐倒是舍得。也难怪,他攥着这点指望呢。”
她顿了顿,“老爷既答应了送她进宫,咱们沈家自然不能食言。规矩,是该好好教。”
她话锋轻轻一转,像是随口提起:“既然是来给三弟调理病情的,住得近才方便些才,好随时看顾。
三弟那清晖院西厢房不是一直空着?收拾出来,按表小姐的份例布置,派两个妥当婢女过去伺候。一应起居用度,都按表小姐的规矩来,不能怠慢了。”
沈延抬起眼,看了沈夫人一眼。
一个年轻姑娘刚来就往三爷院子里面塞?三爷如今还是这副样子。夫人这是对老爷,答应安家,往宫里送人,感到不满?
沈夫人迎着他的目光,神色坦然:“延叔觉得不妥?”
“老奴不敢。”沈延垂下眼,“只是,三爷的病时好时坏,那院子也冷清,怕是......”
沈夫人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,“治病救人,哪里讲究那么多。住得近,方能察细微,这是正理。况且,咱们按表小姐的礼数待她,锦衣玉食,仆妇周全,也算全了安家的脸面,老爷的嘱托。”
她端起手边的温茶,抿了一口,才缓缓继续:“这姑娘若真是心性坚定、一心记挂着进宫办差,自然守得住本分。咱们也会好好教她规矩,日后送进去,也算对得起安家的托付,全了老爷手足的情分。”
她放下茶盏,瓷底碰着炕几,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“若是她自己,觉得府里日子安稳,改了主意。”沈夫人语气温和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,“那便是机缘未到,强求不得。咱们沈家,总不能绑着她进宫,对吧?”
沈延默然片刻,躬身:“夫人思虑周全。”
“有劳延叔。”沈夫人颔首,“人到了,就交给内院安顿吧。规矩肯定会教好的,请老爷放心。”
沈延退了出去。
门帘落下,隔开了外头隐约的风雪声。
沈夫人盯着桌面的栀子花微微出了神,去年下雪的时候女儿还在家,她也是在这个屋里对账,
女儿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走了进来,脸蛋和鼻尖冻得红红的,像擦了过量的胭脂。身后的采月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盆东西,用锦袱半裹着。
“母亲快看!”她眼睛亮晶晶的,献宝似的将锦袱揭开,露出一盆颤巍巍的栀子,枝叶间只勉强顶着两个青白的小花苞。“暖房新育出来的!我盯着花匠守了半个月呢,您闻闻,是不是有香气了?”
后来那盆栀子到底开没开,沈夫人也记不清了。
只是,现在桌子上摆放的栀子花虽然盛开得热烈,却再也不会有人,带着一身风雪和红扑扑的脸蛋,急匆匆跑来,只为让她“快看”了。
沈夫人移开眼,压下翻滚的思绪,重新开始理事。
“吩咐下去,清晖院西厢房,仔细收拾出来。帐幔、铺盖、摆设、茶具,一应用度,都按贵客的标准置办。派两个稳妥懂事的丫头过去,也要仔细伺候着。”
自己的女儿在宫里,步步惊心,都还没站稳脚跟呢。
当爹的倒先替别人筹谋起来了。
为了他的弟弟,什么来历不明的人都敢往宫里那条路上引,也不怕给女儿招惹麻烦。
罢了。
既然这“麻烦”递到了她手里,总得料理干净。不能让它沾了眉庄的边。
路,铺好了。是龙是虫,是福是祸,也看那姑娘自己,怎么走了。
这宫里,不是谁想进,就能进得去的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