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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济州,沈府。

    老管事沈延捏着信,快步穿过回廊,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。

    “进。”

    沈自山站在书架前,正在整理书信和邸报。

    “老爷,派去松阳县的人回信了。安比槐没给药。”沈延把信放到桌子上,“他说,把会做药的丫鬟送来了。”

    沈自山手上不停,眼皮也没抬:“你见过那丫鬟?”

    “见过。安比槐待客,她随时左右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他要塞进宫的那个?”

    “是。当时安比槐宁愿不要金银,也要送她进宫。”

    沈自山这才抬眼,接过信,拆开扫了几行。

    “人怎么样?”

    沈延沉吟一瞬:“容貌清秀,话不多。”他想起那日安比槐与他厅堂见面,那丫头垂手立在一边,眼神都没斜一下。安比槐递过钱匣,她又接得利落干脆,转身就出门,都不给沈家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。“办事利索。”

    沈自山把信纸搁在案上,指尖在“芸香”二字上点了点。

    “既然应了,就不拖沓。进宫的路子,你去铺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先让她在府里学规矩?”

    “嗯。学好规矩,再送进去。其余细节,你和夫人安排就行。”

    沈延应声退下。

    书房门掩上。

    沈自山靠回椅背,目光落在信纸末尾那句“三爷病症或可转圜”。他闭上眼,良久,低低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我的蠢弟弟……再帮你这一次,最后一次了。”

    窗外雪花伴着雪粒子,簌簌飒飒,越来越大。

    远道而来的马车,正碾过官道,朝着济州府奔驰,一刻不停。

    “芸香姑娘,还受得住吗?下大雪了,得趁着雪没上冻,赶紧走,不然下大了,马车就走不了,马也不能骑。”

    “能撑住,周管事,快到您地界了,您做主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,姑娘再撑一撑。哥几个,都快点,得趁着雪粒子铺路之前赶到驿站。不然就只能睡在这荒郊了。”

    “快!快!” 周管事的催促混在风里,忽远忽近。

    赶车的仆役闷声吆喝,马鞭起落得更勤。

    芸香身子随着车厢晃动,肩背不时磕在厢壁上,她咬住唇,没出声。

    努力坐稳后,芸香掀起毡帘一角。冷风夹着雪片猛地灌进来,刺得脸生疼。

    原来这就是北边的雪,打在马车上竟然沙沙响,再往远处看,天色昏沉得辨不出时辰。

    芸香放下帘子,缩回被褥,继续努力在颠簸中寻找平衡。

    紧赶慢赶,最终赶到了驿站。

    因为天气,很多人都挤在驿站里面。

    驿站的门被猛力推开,裹挟进一股雪沫子和寒气。靠近门的人被冷风雪沫子扑了一头一脸,骂骂咧咧地缩起脖子往后躲。

    门板“哐当”一声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,被后面进来的仆役一脚抵住,然后快速关上。

    大堂里挤满了人,暖气、汗味、湿衣裳的潮气混作一团。驿丞慌慌张张从人堆里挤过来,苦着一张脸迎了上来,不住作揖:“实在对不住各位爷,房间早满了,连柴房都挤着人,只能委屈各位在大堂凑合一宿......”

    周管事没等他说完,手从怀里一掏,一张名帖举在驿丞眼前。

    名帖不厚,纸张硬挺。驿丞就着昏暗的油灯瞥了一眼上头的名讳和印记,脸上的苦相瞬间冻住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他抬起头,再看周管事时,眼神变了。

    驿丞声音打着颤:“爷您稍候,容小的……容小的再想想办法……”

    驿丞双手接过名帖,转身挤进人堆。

    大堂太吵,可驿丞压着嗓子挨个商量、近乎哀求的声音,还是断续地漏出来。

    “凭什么?!”有人猛地拔高调子,立刻又被更低的、急促的劝阻声压下去。

    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驿丞回来了,额头的汗淌到眉毛上。身后跟着两个一脸不情愿的客商模样的人,抱着自己的行李。

    “腾出了两间上房。”驿丞喘着气,侧身让开,“爷,这边请,这边请。”

    大堂里投来许多目光,有探究,有艳羡,嗡嗡的议论声低低浮起,又很快沉下去。

    周管事视若无睹,微微侧身:“芸香姑娘,这边。”

    芸香垂着眼,抱着她的盒子,跟在周管事身后,穿过仆役们扒开的狭窄通道。踩着吱呀作响木板楼梯,上到了第二层楼。

    大堂里依旧拥挤,那两名被“请”出去的客商,正窝在角落里,低声抱怨着什么。别人劝他小声些,

    “这是沈家的......惹不起......”

    芸香的房间不大,还算干净,看得出来之前有人住过,然后匆忙离去。

    驿丞忙不迭送来炭盆、热水和新的被褥,又躬身退下。

    周管事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“姑娘先歇着。明日看雪下的怎么样吧,如果能行车便走。若不行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就只能在这个驿站多待几天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听您安排。”

    门关上。

    芸香将盒子和包裹放到床上。炭盆里的火还没旺起来,寒意从地板缝往上钻。

    芸香将炭盆拨得更旺些,就着那点暖意,用热毛巾仔细擦过每一根手指,直到冻僵的关节重新变得柔软灵活。楼下隐约的抱怨声已经听不见了,只有风雪扑打窗户的呜咽。

    这就是权势啊。

    不用高声,不必多言。一张纸递出去,路就通了,房间就腾了,再多的不忿和抱怨也只能压回喉咙里,变成角落里的几声嗫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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