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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因为外面天昏地暗,屋内便掌起了灯,暖黄的灯光与外界的狂风骤雨形成鲜明对比。

    厅内,蒋县令已安然落座,正端着热茶,见他进来,放下茶盏,站起,露出惯常的、带着几分官场客套的笑容:

    “安兄,冒雨前来叨扰,失礼了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平和,目光却在安比槐略显狼狈的衣袍和脸上掠过时,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“县令大人驾临,蓬荜生辉,何来叨扰之说。只是雨势突然,未能远迎,还请恕罪。”

    安比槐强忍着腰间的疼痛,拱手见礼,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。

    他注意到蒋县令身旁还站着一位公子。

    这位公子瞧着年纪不大,身着雨过天青色的锦缎长衫,衣料考究,剪裁合体,生得眉目清朗,自带一股疏淡清冷之气。

    蒋县令适时地侧身引见:“安老爷,这位是济州协领沈大人家中的三公子,沈聿修沈公子。沈公子此次南下,是为寻访亲族。”

    沈聿修朝安比槐拱手为礼,声音清越:“安老爷,冒昧登门,打扰了。” 礼节周全,带着一股天然的、属于官宦子弟的疏离感。

    “沈公子客气了,快请坐。”

    安比槐连忙还礼,心中疑窦丛生。济州协领家的公子?沈眉庄的弟弟?冒雨来访?所为何事?

    他面上不显,在主位坐下,忍着腰疼挺直了背。

    仆人重新奉上热茶。蒋县令呷了一口茶,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,这才开口道:“安兄,沈公子此行,是为寻一位族中长辈。

    说来也巧,我们昨日去城郊云岩寺进香,与住持闲谈时提及,住持说,月前曾有位沈姓居士在寺中挂单,后因身体不适,似是……被安老爷您好心接回府中照料了?住持言语间对安老爷的善举颇为称道。”

    安比槐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。

    云岩寺?沈姓居士?他瞬间想到了净明道长。净明确实是从云岩寺被他带回来的,但……道长姓沈?他从未提过。而且,净明是道士,怎会是沈家“族叔”?这其中出入太大了吧。

    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解:

    “哎呀,蒋大人,沈公子,此事……恐怕有些误会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迎着蒋县令和沈聿修投来的目光,继续道:“月前,安某确实曾去云岩寺,也与寺中一位道长相谈甚欢。那位道长法号‘净明’,并非俗家姓名。

    彼时道长云游至此,在寺中清修,我见其学识渊博,见解独到,便起了请益之心。恰逢内子眼疾,道长略通岐黄,便冒昧邀请至家中暂住,一来方便请教,二来也盼能为内子调理一番。

    至于沈姓居士……安某实在未曾收留过。”

    沈聿修一直安静地听着,面上没什么表情,直到安比槐说完,他才微微抬眼,目光平静看向安比槐:

    “安老爷所说的净明道长,可否容晚辈一见?”

    他放下茶杯,面带微笑。

    “晚辈族叔早年离家,一心向道,出家后或用法号,亦未可知。云岩寺住持既指明人在贵府,想必不会空穴来风。或许,正是净明道长也未可知。”

    他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,语气也客气。

    蒋县令也在一旁帮腔道:“是啊,安老爷,既然道长在府上,不如请出来一见?沈公子寻亲心切,不远千里而来,若能确认,也是一桩好事。” 他笑容可掬。

    人是在府上,但请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偏院的床上,净明道长正昏迷不醒,一身狼狈,肩头还带着可疑的血痕和泥土。

    若让这位沈公子见到那副情景,再加上万一净明突然醒来,延续之前濒临崩溃的癫狂状态,再吐出点什么招魂、夺舍、炼人的惊天言语……安比槐几乎能预见那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。

    安比槐的心猛地一沉,但面上坦然,迎着沈聿修平静却暗含审视的目光,以及蒋县令那和煦笑容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轻轻叹了口气,露出一丝苦笑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……竟是寻亲。”他缓缓放下茶杯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,也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    “沈公子一片孝心,千里寻亲,实在令人动容。”接着话锋微转,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遗憾,

    “只是……恐怕要让沈公子失望了。净明道长他……此刻确实不便相见。”

    沈聿修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: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
    蒋县令也投来询问的目光。

    安比槐揉了揉后腰,这个动作既是真实的疼痛反应,也为他的话增加了几分可信度:“不瞒二位,道长自前两日外出访友归来后,便有些不适。似乎是路上染了风寒,又或许是在山野间不慎受了些劳顿磕碰。

    今早芸香去送早饭时,便发现他面色不佳,精神萎顿,说是头痛畏寒,周身酸楚。我已让丫鬟熬了姜汤送去,道长服下后便躺下歇息了,此刻怕是正发着汗,未醒。”他语速平缓,眼神真诚。

    “竟是病了?”蒋县令面露关切,“可请了大夫?”

    “已经去请了。”安比槐顺势接话,脸上带着一丝家宅不宁的烦忧,“内子的眼疾近日也有些反复,本就想着一并请大夫来看看。方才我已吩咐贴身丫鬟去请熟识的郎中了,想必稍后就到。只是道长此刻昏睡,实在不宜惊扰。”

    沈聿修静静地听着,手指依旧在杯壁上轻轻划动,看不出信还是不信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道:“安老爷考虑周全。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,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持,“族叔离家多年,家父与家中长辈日夜挂念。晚辈既然得知可能线索,若不能亲眼确认,实在难以安心。不知……可否容晚辈在贵府稍候,待道长稍缓,或是郎中诊视过后,再见一面?哪怕只是隔窗望一眼,确认是否家叔,晚辈也好给家中一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他的话合情合理,姿态放得很低,甚至有些恳求的意味,但那股“不见不休”的执着却透过平静的语气清晰地传递出来。

    蒋县令也捋须道:“安老爷,沈公子寻亲心切,其情可悯。既然道长就在府上,不过是染了风寒,稍后一见也无妨。本官今日左右无事,也可陪沈公子在此稍候片刻,也算全了这桩寻亲佳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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