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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过舍”。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,猝然扎进安比槐的太阳穴。他眼前瞬间闪过自己初醒时,面对铜镜里那张陌生面容的惊悸,闪过这具身体原主残留记忆碎片带来的恍惚与割裂。
鸠占鹊巢,原来……并非无人知晓。
原来在某个玄之又玄的角落里,这种“可能”一直以秘闻、以传说、以某些人毕生追求的“道”的形式存在着。
那个云游的老道知道,眼前的净明知道了,那这世上……还有谁知道?
安比槐真的有些害怕了。他忽然觉得这间厢房四处漏风,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,正透过墙壁的缝隙,冷冷地窥视着他,无数张嘴在开闭,声音铺天盖地:
“我知道你不是安比槐。”
“你夺舍才能活。”
“你是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。”
“够了!”安比槐猛地一声厉喝。
“我不知道道长在说什么。”安比槐竭力稳住声线,用力拂开净明的手,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。
动作带倒了旁边一条歪斜的木凳,发出突兀的响声。
净明被他推开,眼中的狂热未减,却混入了一丝狐疑和更深的探究。
他上下打量着安比槐,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安比槐骤然绷紧的脸颊、微微收缩的瞳孔,以及那只无意识握紧、指节发白的手。
“安居士,”净明的语气忽然变得古怪,“你怕什么?”
安比槐心头一跳。
净明慢慢逼近一步。
“你炼出了花魂……那般造化手段,当时你都习以为常。可我问你炼人之事,你却如此惊惧,避之如蛇蝎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,“除非……你见过?”
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安比槐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或者……你炼过?”
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去,乌云沉甸甸地压着屋檐。偏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彻底吞没了窗纸,屋里陷入一片昏朦。
“我不知道道长在说什么‘过舍’,更不曾炼过什么!”
安比槐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微微发颤,他脊背僵直,脚跟却已抵住了身后的桌沿,退无可退,
“道长,你清醒一点!那是邪道,是妄念!你爱的那个姑娘若泉下有知,绝不会愿你为她堕入魔障,行此逆天害理之事!”
“你闭嘴!” 净明道长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那里面没有理智,全是执念。
安比槐的话非但没能唤醒他,反而像水泼进了油里。
“你懂什么?!你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!把路让开!你不帮我,我自己去找法子!总有古籍……总有秘法……”
他不再看安比槐,仿佛眼前已无此人,嘴里念念有词,眼神涣散地朝着门口踉跄扑去,袍袖翻转,带翻了桌上仅剩的一个空茶杯,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不能让他出去!
安比槐脑中警铃大作。
此刻神智彻底失控的净明,就像一颗点燃了引线的炸药,无论冲到外面胡乱嚷嚷些什么,或是做出什么疯癫举动,都足以将这个家,乃至安比槐自身最深的秘密,炸得粉碎!
“道长,你冷静!” 安比槐下意识地横身阻拦,伸手去抓他的胳膊。
“滚开!” 净明猛地一甩,力道大得惊人。
安比槐被他带得一个趔趄,后腰重重磕在桌角,痛得眼前发黑。而净明已状若疯虎,伸手就要拉开门闩。
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并不沉重,却干脆利落。
净明道长向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,他脸上狂乱的表情凝固了,眼中掠过一丝极致的茫然,随后,那绷紧如弓弦的身体晃了晃,软软地向地面瘫倒。
在他身后,芸香手里紧握着一根从门后顺手抄起的硬木门闩,此刻正微微颤抖。
她脸色苍白,胸口剧烈起伏,看着倒地的道长,又迅速抬眼看向安比槐,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,眼里有惊惧,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后的决然。
“老、老爷,”她声音发紧,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。
安比槐扶着桌子站稳,后腰的疼痛让他吸着冷气,但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眼前这局面。
他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净明,又看向握着门闩、指节泛白的芸香。
屋内死寂,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,和窗外隐隐滚过的闷雷。
豆大的雨点终于挣脱了乌云的束缚,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、庭院里,声响密集而急促,瞬间掩盖了屋内所有细微的动静。
院子门外,一个下人提高嗓门、带着些许急促的喊叫穿透雨幕传了进来:
“老爷!老爷!蒋县令带着一位公子来上门拜访了!车驾已到前门了!”
安比槐后腰的疼痛还在持续,眼前因刚才的撞击还有些发花,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通报惊得心神一震。
雨天贸然来访,绝非寻常!
蒋县令?这个时辰?还带着一位公子?
他看向地上的净明道长,又看向窗外瓢泼的大雨和隐约传来人声的前院方向。
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现在这里的状况!
芸香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回神过来,她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。
她迅速扔下手中的门闩,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:
“老爷,我们先把道长放到床上,不能让人看见他这个样子晕在这里。
您先去前院,我收拾完这里,就以夫人眼疾的为由去请大夫。”
芸香手脚麻利地将地上沾泥的包袱、碎裂的茶杯瓷片迅速踢到床底角落,又扯过刚才被安比槐撞歪的凳子摆正。
安比槐忍着疼痛,快速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,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,试图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。他看了一眼床上“熟睡”的道长,那苍白安静的脸在昏暗光线下,与片刻前的癫狂判若两人。深吸一口气,推开房门,径直踏入漫天急雨之中。
身后,偏厢房的门被芸香轻轻关上,隔绝了内里所有的秘密与不安。只有哗啦啦的雨声,笼罩着这座宅院,拼命地冲刷着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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