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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这样的日子没再持续多久。一个月后,方启终于被周师伯祖从藏经阁里“放”了出来。
说是“放”,其实也不过是老人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可以了”,便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方启站在藏经阁门口,沐浴着久违的阳光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只觉得浑身舒畅。
五个多月的闭关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却让他整个人脱了一层壳。
他没有急着回客院,而是先去了大殿。
石坚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,已经在殿中等着。
“大师伯。”方启上前行礼。
石坚一边抚着胡须,一边看着他,表情甚是满意。
他走上前,伸手在方启肩膀上拍了拍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周师伯说你学得很好。五行咒法、阵法进阶、丹药基础——都掌握得不错。”
方启咧嘴一笑,回道:“大师伯过奖了。弟子不过是按师伯祖的吩咐,把该看的都看了一遍。要说掌握,还差得远。”
石坚哼了一声,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:“你倒是谦虚。”
他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“坐。”
方启依言坐下。
石坚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在膝上,看着方启,忽然笑了起来。
大师伯这种笑容可不多见,方启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?”石坚挑了挑眉,“被关怕了?”
方启一听,立马反应过来苦着脸诉苦:
“大师伯,您是不知道,那藏经阁五个月,弟子连窗户都没怎么开过。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,偶尔周师伯祖来考校几句,说完就走,一个字都不肯多说。弟子差点以为自己是被关禁闭了。”
石坚听他这副委屈巴巴的语气,笑着捋了捋胡须,难得地开起了玩笑:
“怎么,埋怨师伯祖对你太严了?”
方启连忙摆手,讪讪一笑:
“没有没有!弟子哪敢埋怨师伯祖?师伯祖对弟子是真心实意的好,弟子心里清楚。就是…就是那五个月,确实挺难熬的。”
“不过,大师伯,下次可不能再这样关着弟子了。”
石坚被他这傻样逗乐了,却是没答应他:“这我可不敢保证。”
方启一听,脸又垮了下来:“啊?大师伯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石坚抬起手,打断他的哀嚎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到方启面前,“先看看这个。正事。”
方启连忙收敛表情,接过信封,拆开。
信纸上的字迹工整端正,笔力遒劲,是龙虎山的官方文书格式。
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“近月来,北方多地频现僵尸为祸,伤者无数,死者亦众。我龙虎山已有多名弟子在处置僵患时遭难,不幸殉职。另据可靠消息,倭人在北方活动频繁,似有所图,然具体目的尚不明确。特此通报贵派,望相互知照,共商应对之策。”
信的末尾,是龙虎山当代天师的私印,还有一个“加急”的朱砂戳记。
方启看完,将信纸重新折好,递还给石坚。他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垂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,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石坚也不急,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着,等着他开口。
沉默了片刻。
方启抬起头,开口说道:“大师伯,龙虎山这封信,信息很片面。只说北方多地出现僵尸,门下弟子遭了灾,倭人也在活动,但具体在哪儿、有多少、到了什么程度——都没说。”
石坚颔首,示意他继续。
方启继续道:“但弟子觉得,龙虎山好歹是道门领袖,底蕴深厚。能让他们的弟子接连遭难,甚至殉职,恐怕不是普通僵尸能做到的。而且——”
“他们主动发信通报,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他们自己应付不过来的程度了。”
石坚放下茶碗,显然是非常认可他说的,眼中满是赞许:“还有吗?”
方启深吸一口气:“还有倭人的事。之前任家镇的局,是袁正泽替倭人布的。那些倭人术士的手段,弟子领教过,阴狠毒辣,绝不是寻常人物。如今他们在北方活动频繁,恐怕不是巧合。”
他看着石坚,声音低了下去:“弟子担心,又有倭神要下界了。”
这话让石坚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方启继续道:“上次天照下界,伊邪那岐降临,虽然最后有真君出手,但那是因为弟子手里还有最后一张诰命。如今诰命已经用掉了,若再有倭神下界,弟子…弟子可没有第二份诰命了。”
石坚其实心中也有此担心,如今被方启说出来,也是赞同不已:“你担心的,也正是我所担心的。”
他站起身,负手走到大殿门口,沉声道:
“所以我已经让你赵师伯祖带人去了北方,配合龙虎山查探情况。刑堂的好手,也抽调了不少过去。”
这下方启有些吃惊了:“赵师伯祖亲自去了?”
“嗯。”
石坚转过身,看着他,
“此事非同小可,不能马虎。你赵师伯祖虽然上了年纪,但道行深厚,经验丰富,有他在北方坐镇,我也放心些。”
方启点了点头,心里对这位老人家又多了几分敬佩。
七十多岁的老人,说走就走,半点不含糊。
石坚走回椅子边坐下,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,放下,看着方启,揭过了刚刚的话题:
“不过,这些都是后话了。眼下,你既然从藏经阁出来了,该学的也都学了,也该下山了。”
方启一听,大师伯这是松口了,惊喜道:“大师伯,您是说——”
“怎么?还想在山上待一段日子了?不急着回去见你师父?”石坚瞥了他一眼。
方启一听,急忙开口:“哪里,弟子确实有些想师父了。半年多没见,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怎么样了。”
石坚哼了一声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:
“你师父好着呢。前些日子还写信来,说任家镇那边的道观香火旺得很,他忙得脚不沾地。还说你那几个师弟也还听话,让你不用担心。”
方启听到师父的消息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,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灿烂。
石坚却收起了表情,淡淡道:“不过,你这次下山,我不能派人送你了。”
方启一愣:“大师伯?”
石坚摆了摆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:
“如今山上人手本来就紧,你赵师伯祖带了一批人去了北方,刑堂那边也抽调了不少。剩下的还要轮守各处,实在抽不出人手送你。”
“你如今已经是地师之境,五行咒法、追踪术、厌胜术、阵法基础——该学的都学了。虽然还年轻,但已经不是需要长辈护送的毛头小子了。自己回去,路上多留个心眼,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。”
方启听了,也不矫情,抱拳道:“大师伯放心,弟子省得。一个人回去,没问题。”
石坚“嗯”了一声,又叮嘱道:“路上若是遇到什么麻烦,别逞强。出了茅山,如遇到危险,该绕路就绕路,该求助就求助,别一个人硬扛。”
方启知道这是大师伯的关心,也不推辞,郑重应下: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石坚看着他这副认真的表情,脸上的严肃线条柔和了几分。
“对了。你师父那边,有件事你得带句话。”
一听还要给师父带话,方启立马坐直身体:“大师伯请讲。”
石坚叹了口气,嘱咐起来:
“如今局势动荡,北边不太平,倭人又在活动,咱们茅山身为道门仅有的两位天师坐镇的门派,更要出一份力。你回去告诉你师父——让他做好准备,一旦北边有变,随时准备北上。”
方启听完心叹看来北方确实要有大事发生了,抱拳应道:“弟子明白!一定把话带到!”
石坚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
“行了,去吧。收拾收拾,明日一早就动身。路上小心。”
方启告辞,石坚目送他离去。过了一会儿,石坚朝门外开口喊道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年轻道士从殿外快步走进来,垂手恭立:“掌门。”
“去后山,把刘师叔请来。”
年轻道士一听,心中惊叹请‘刘师叔??不过他倒是没有多问,应了一声,立马去通知去了。
不一会儿,一个身影跨进殿门。
那人六十多岁年纪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,像是能把人看穿。
正是石坚的师叔,刘权老爷子。
老人家辈分高,道行深,平日里话不多,只是在山里潜修,很少露面,只有关乎茅山存亡的时候,才会出现。
老爷子走到殿中央,停下脚步,看着靠在椅背上的石坚,也不行礼,只是淡淡地开口:“阿坚,何事找我?”
石坚见人来了,站起身,朝刘师叔拱手行礼,然后指着椅子轻声说道:“师叔您来了,坐。”
老爷子也不客气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别绕圈子了,说吧,什么事?”
石坚却没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壶,给刘师叔倒了一杯茶,推过去,自己也在旁边坐下。
“师叔,阿启明日动身回任家镇。”
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嗯!那孩子在山上待了快半年了,是该回去了。此事跟他有关?”
“路上不太平。”石坚说。
老爷子放下茶杯,看着石坚。
石坚也不绕圈子了:“我想请师叔暗中跟着他,送他一程。”
老爷子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,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石坚继续道:“山上人手紧,赵师伯带了人去北方,刑堂抽调了不少,各处轮守也缺人。派年轻弟子跟着,我不放心。思来想去,只有麻烦师叔了。”
刘师叔眯起眼睛。
“你是怕有人对他动手?”
石坚没有否认:“阿启那孩子,几次坏了那伙人的好事。倭人也好,洋鬼子也好,张茂三那厮也好——哪一个不想除他而后快?他一个人在山上,我放心。下了山,就不好说了。”
老爷子哼了一声,不屑道:“那伙人,藏头露尾,鼠辈罢了。阿坚,你也太过谨慎了。阿启那孩子,虽然年轻,本事却不小。以他如今的修为,寻常人物根本近不了身。”
石坚摇了摇头: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那伙人诡计多端,从不明着来。万一他们在路上设伏,阿启一个人,怕是要吃亏。”
他看着老爷子,恳求道:“师叔,阿启是茅山的未来。我不能让他出事。”
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老爷子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。他只是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然后站起身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他整了整衣襟,不客气的说道:“不过阿坚,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。”
石坚站起身:“师叔请讲。”
刘师叔转过身,看着他:“那孩子除非是性命危机时刻,否则我不会出手。”
石坚叹了口气,他知道师叔脾性,能到这一步,已是天大的退步了,只得答应:
“自然按师叔意思来。只要他到了任家镇,确认他安全进了道观,师叔再回来便是。”
刘师叔盯着他看了两息,鼻子里‘嗯’了一声。
转身就往外走,留下石坚在身后深深一揖:“有劳师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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