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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，方启正捧着一本《五行咒法·水部》看得入神。“砰！”
楼下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门板上。
方启的念诵戛然而止，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于是侧耳听了听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紧接着是三声闷响，比方才更加用力。
“老周！开门！我知道你在里头！”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，“大白天的锁什么门？防贼呢？”
方启一听这嗓门，原来是赵师伯祖。
他放下书，站起身，走到楼梯口，探头往下看。
一楼的大门紧闭着，门板被拍得微微震颤，灰尘从门框的缝隙里簌簌落下。
周师伯祖坐在一楼靠窗的椅子上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，头都没抬，仿佛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。
“老周！你再不开门我可踹了！”
赵师伯祖的声音又大了几分，
“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，踹你扇门还是绰绰有余的！”
周师伯祖终于抬起眼皮，朝门口瞥了一眼。
这老东西，又来烦人。
但他到底还是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闩。
门开的一瞬间，赵师伯祖的身影便挤了进来，差点撞上周师伯祖的鼻子。
“我说老周，你这是在里头孵蛋呢？大白天关什么门？”
赵师伯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，先是在藏经阁里扫了一圈，最后看到楼梯口探头探脑的方启，脸上瞬间绽开笑容。
“哟！阿启！你还在呢？”
方启连忙从楼梯上下来，走到赵师伯祖面前，见了个礼：“弟子方启，见过师伯祖。”
赵师伯祖打量了他一眼，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。
“嗯，没瘦，精神头也不错。看来老周没亏待你。”
他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周师伯祖，那眼神分明在说——算你还有点良心。
周师伯祖面无表情，走回窗边的椅子上坐下，继续看他的书，仿佛眼前这一切跟他没关系。
赵师伯祖也不在意，拉着方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，灌了一大口，然后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行了，书看了这么久，差不多了。
”赵师伯祖放下茶杯，看向方启，语气随意，
“出去走走吧，透透气。总憋在屋里，脑子都锈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
周师伯祖这时候倒是开口了。
赵师伯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他转过头，看向窗边的身影，眉头拧了起来：“老周，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不行。”周师伯祖翻了一页书，“阿坚还没开口，还没到时候。”
赵师伯祖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，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：
“老周！你少拿阿坚压我！你看看这孩子，在这破楼里关了四个月了？人都快关傻了！”
周师伯祖终于抬起头，看了赵师伯祖一眼。
“阿坚之前说三个月，如今确实超了。”
赵师伯祖一听有戏，连忙凑上去：“对对对！超了！超了一个月呢！老周，你就——”
“不过。”周师伯祖打断他。
赵师伯祖的笑容又僵住了。
周师伯祖抬起头，看着方启，询问道：“五行咒法，你学了多少？”
方启连忙道：“回师伯祖，金、木、水、火四部已经看完，土部看了一半。基础的咒法弟子基本掌握了，但高深的部分还需要时间消化。”
周师伯祖微微颔首，又问：“阵法呢？”
“阵法进阶看了，基础的阵理弟子跟师父都学了，但要独立布高阶阵法还差些火候。”
“丹药呢？”
“丹药基础看完了，认识了不少药材，但炼丹还没实践过。”
周师伯祖沉默了片刻，目光从方启身上移开，落回手中的书上。
“再待一个月。”
他淡淡道，
“把五行咒法全部看完，阵法入门至少要学会布三个基础阵，丹药基础要能辨识百种药材。一个月后，我考你。通过了，就放你出去。”
赵师伯祖一听，脸又垮了下来：“老周！还一个月？这都四个月了，再加一个月就是五个月！你当阿启是铁打的？”
周师伯祖却没有理他。
赵师伯祖还想再争，方启已经抢先朝周师伯祖行了一礼。
“弟子遵命。多谢师伯祖。”
周师伯祖见他懂事，也不再为难，“嗯”了一声，低下头去，继续看书。
赵师伯祖看着方启，到底没再说什么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行行行，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，我老头子管不着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襟，
“我不跟你吵。我跟阿启说几句话总行吧？这你也要管？”
话音落下，见周师伯祖没有反对的意思，赵师伯祖哼了一声，转向方启，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气鼓鼓变成了笑眯眯，变脸之快，让方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。
“阿启，别理他。”
赵师伯祖压低声音，朝周师伯祖的方向努了努嘴，
“这老东西，一辈子就这样，跟块石头似的，又臭又硬。”
方启忍着笑，没敢接话。
赵师伯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靠在椅背上，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“这段时日，山上山下可热闹了。你大师伯发了掌门令，联合龙虎山、阁皂山，三山结合之前的情报共查。好家伙，不查不知道，一查吓一跳——洋鬼子在咱们华夏地界上，竟然偷偷摸摸建了十几个实验室！”
他放下茶杯，竖起手指，一个一个地数：
“粤省三个，桂省两个，湘省两个，赣省一个，闽省两个，浙省一个，苏省一个，还有几个在北方，具体位置还在查。”
方启听得眉头紧锁。
十几个实验室。比威廉招供的七个，多了一倍不止。
赵师伯祖继续道：“三山带着人，挨个儿扫了一遍。有的还在运作，里面关着好些无辜百姓，被注射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剂，人不人鬼不鬼的。有的已经废弃了，但里面那些东西还在，不处理干净，迟早要出事。”
“还有几个，表面上是商行、洋行，背地里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。你孙师伯祖亲自带队，端了三个。抓了不少人，也杀了不少。”
方启听罢，先是欣喜，拳头重重砸在掌心，脱口而出：“好！端得好！这帮洋鬼子，早就该收拾了！”
赵师伯祖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，捋着胡须，笑眯眯地点头。
可方启兴奋了没两秒，脸上的表情就变了。
从义愤变成了兴奋，从兴奋变成了期待，从期待变成了——幽怨。
他缓缓转过头，看着赵师伯祖，那眼神，活像个被遗弃在家的深闺怨妇。
“师伯祖，”
他的声音幽幽的，
“这么大的事，三山联合，端了十几个实验室，粤省桂省湘省赣省闽省浙省苏省…弟子怎么一个都没赶上？”
赵师伯祖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，随即拍着椅子扶手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哈哈哈——你小子，这是抱怨上了？啊？幽怨？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！”
方启被笑得脸有些发烫，但还是梗着脖子，嘟囔道：
“师伯祖，弟子不是抱怨。弟子就是…就是觉得，这么大的事，弟子好歹也出了不少力，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收到？您老人家今天要是不来，弟子怕是等到出关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”
赵师伯祖笑够了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，指着方启道：
“你小子，就安心在这里读书。你大师伯怎么说的？让你闭关三个月，把根基打扎实。你倒好，三个月变成四个月，老周还给你加了一个月——这都五个月了，你还惦记着外面的事？”
他收起笑容，见他还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，便开解起来：
“阿启，你大师伯让你闭关，不是让你躲清闲。西洋僵尸的事，你出了大力；三山联合的事，你也出了不少主意。但你不能事事都冲在前面。你如今是茅山的大师兄，不是孤家寡人。该退的时候退，该让的时候让，让底下的人去历练，去成长。你总不能一个人把天下的事都揽了吧？”
方启张开嘴，但又觉得师伯祖说得对。
他确实不能事事都冲在前面。他是大师兄，不是孤家寡人。
该退的时候退，该让的时候让。
可他心里还是不得劲。
赵师伯祖看着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，摇了摇头，伸手探入怀中，掏出两封信，往方启面前一递。
“喏，你师父给你的。还有一封是你四目师叔那边转来的，家乐那小子写的。”
方启连忙接过信，先拆开九叔那封。
信不长，寥寥数语，字迹工整，是师父一贯的风格。
“阿启，你大师伯看重你，让你闭关，是好事。家里一切都好，不必挂念。你师伯祖和师叔伯们对你如此上心，你要心存感激，莫要辜负了长辈们的期望。你师弟们也还听话，尤其是阿威，这段时日长进不小。文才和秋生也还算安分。小僵尸也很好，非常孝顺。安心学，不用急着回来。”
方启看着信纸上那些平淡如水的话语，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。
师父就是这样。明明牵挂得很，偏要说得轻描淡写。明明想让徒弟早些回去，偏要说“不用急着回来”。一句“家里一切都好”，就把千言万语都藏了进去。
他把信折好，收进怀里，又拆开第二封。
家乐的信就不一样了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趴在桌上写的，有些地方墨迹洇开，糊成了一团。
“大师兄！你可算去茅山了！我都几年没见你了！师父说你忙得很，不让我打扰你。可我等不及了，就自己写了这封信，托人带到茅山去。大师兄，你什么时候带我也去茅山玩玩？我还没去过呢！师父说茅山可大了，山门前面还有两个大石狮子，真的假的？大师兄，我好想你啊，你什么时候来看我？我和师父都盼着你呢！你可得快点来啊！”
方启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，忍不住笑了起来，摇了摇头，把信也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赵师伯祖看着他脸上多云转晴，捋了捋胡须，满意的很：
“行了，话也说完了，信也带到了。你小子安安心心学。老周这人可不好忽悠，阿坚都怕他呢。”
他说着站起身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东南西北四个小子，也受箓了。你千鹤师叔已经带他们回谭家镇了。”
方启这下是真的惊了，他一拍脑袋，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：
“啥？东南西北受箓了？我怎么不知道？我到底错过了多少事情？”
赵师伯祖哈哈大笑，转身朝门口走去，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：“走了！”
方启追上去两步：“师伯祖！您倒是说清楚啊！什么时候的事？谁主持的？千鹤师叔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——”
赵师伯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，笑声还在院子里回荡：
“哈哈哈——你小子，还是先操心你的功课吧！老周说了，五行咒法没看完，不许出门！”
方启无语，只得站在门口，看着赵师伯祖远去的背影，又回头看了看坐在窗边面无表情翻书的周师伯祖，认命地叹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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