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叫号继续。第二个,第三个,常规病例。
上午第四个号。
一个六十八岁的男性,被家属推着轮椅进来。
面色晦暗,颧骨突出,腹部高高隆起,双下肢水肿明显,拖鞋被撑得变了形。
家属递上厚厚一叠资料。
“张主任,我爸肝癌晚期,腹水抽了两次了,隔一天又涨起来,西医说没办法了,让我们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完。
张清山点点头翻看资料。
CT片,肝功能,肾功能,凝血四项。
林易低头记录。
看完资料,张清山开始诊脉。
他诊完脉,让林易也诊了一次。
视野边缘,半透明的光幕悬浮在患者头顶。
【患者:刘少华】
【诊断:癌性腹水(气滞血瘀,水湿内停)】
【核心病机:癌毒瘀阻为主,气虚不摄次之。】
【病因权重分析:癌毒瘀阻(55%);气虚不摄(25%);水湿停聚(20%)。】
林易盯着光幕上的数据,微微一怔。
方才他诊脉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熟悉,现在系统把数据列出来,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。
对方这情况与薛师叔的病情高度重合。
张清山翻完所有化验单,合上。
“肝功能Child-PUgh评分C级,白蛋白22,凝血酶原时间延长6秒,确实不太乐观。”
他把单子放下,看向林易。
“林易,你怎么看?”
林易合上笔记本。
他知道老头子也看出来了,否则不会来问。
“师父,我觉得这病机和薛主任很像,也许那个外治的虫透方能用。”
张清山没有立刻点头,但也没有否定。
他重新拿起肝肾功能单,逐项看了一遍。
这才开口。
“我们最近刚治疗了一个与您父亲病情很相似的病例,就是有一些风险。”
张清山转头看向家属,如实说道。
“斑蝥是大毒,外敷后的皮损反应和发泡情况,家属在家里恐怕掌控不住,一旦出现过敏性休克,等120都来不及。”
家属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紧张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张清山拿出一张住院申请单。
“能住院吗?”
“能,只要能让我爸舒服点,我们就住。”
家属听见能住院治疗,赶忙推着轮椅出去办手续了。
患者离开。
张清山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茶,转头看着林易。
“天底下没废方,全看能不能用到对的人身上。”
“你弄出来的这个虫透膏,还有之前那个化癥透骨散,疗效已经验明了。”
“晚上我给老五打个电话,把临床资料备齐,去省局申请国家发明专利和医疗机构内部制剂批文。”
林易笔尖停了一下,有些意外。
专利?
这两个字他有些陌生。
当初在地下资料室一页一页翻《外证医案汇编》,在铜人空间里一遍一遍试斑蝥素的剂量区间,想的全是怎么把薛萍的腹水降下来,怎么让那条三年生存曲线不归零。
中医复方,古方化裁,几千年都是口传心授、师徒相承,方子跟着大夫走,写进论文发在期刊上已经算是留了痕迹。
他从来没想过要给一张膏药申请专利。
“不用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。”
张清山放下杯子,手指在桌面点了一下。
“时代在进步,中医也不能停滞不前。”
“当今社会知识产权是护城河,也是一笔长效收益,拿到了批文,这就是合法的制剂,进得了药房,写得进常规医嘱。”
“这种硬核的保命方子,申请下来,白纸黑字盖上公章,以后才能安安稳稳地流传下去。”
见林易没反应,张清山反问。
“难道这方子你打算以后只捂在自己手里,不给外人用?”
林易心中那点迟疑瞬间散干净了。
他抬起头,语气郑重。
“自然不是,听师父的。”
……
下午五点半。
最后一个病人出了门。
国医堂安静下来。
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,在地面拉出一排橘红色的细线。
林易从包里拿出那本蓝皮的《规培生轮转考核手册》,放在张清山面前。
张清山没立刻伸手拿,好奇问道。
“你薛师叔给你批了什么评语?”
林易挠挠头,“我还没看。”
张清山浅笑。
“怪沉得住气……”
他伸手,翻开蓝册子。
科主任红章旁边,两行钢笔字,墨色已经干透了。
八个字。
张清山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,这才缓缓移开。
“脉理入微,可托生死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他知道薛萍这句话的含义。
张清山把册子合上,抬头看着林易。
“当初何素云给你的评价是医技近道,你师叔给你的这八个字,比何素云还要重。”
林易没接话。
作为大夫,能被同行评价为可托生死,这是拿着命换回来的信义。
他把册子推回去。
“收好。”
林易收回背包。
张清山拉开左边抽屉拿出一个古色古香紫檀色小木盒。
他把盒子放在桌面上,打开黄铜扣,掀开盖子。
里面整齐排列着一叠卡片,一共二十四张,对应市一院中医大类的二十四个分科。
张清山从中拣出两张已经翻过面的,眼科和妇科。
随手丢进抽屉角落。
剩下的二十二张,字面朝下,重新洗了洗顺序,逐一摆在桌上。
“要不要先去洗个手?”张清山问。
“不用。”林易自信答道。
林易伸手捏住一张,将卡片翻转过来。
二人目光同时落下。
【中医儿科】
张清山喝了一口茶,缓缓开口。
“明代,张介宾《景岳全书》有言:宁治十男子,不治一妇人;宁治十妇人,不治一小儿。”
“说的是,妇女疑难病症多,难治。小孩儿不知配合,更难治。”
张清山看着林易。
“小儿病,传变快。早上还只是打喷嚏,晚上就能烧到惊厥。他们不会喊疼,说不出哪里不适。除了哭闹,什么反馈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自古以来,中医也称儿科为哑科。”
林易坐稳静静听着。
张清山的目光落在林易那双修长的手上。
“哑科全凭两样东西,眼力和指尖。”
“你的望诊和切诊,在妇科是锦上添花,到了儿科,那就是活命的本钱。”
他把木盒收回抽屉,声音清冷。
“下周一,中医儿科报到,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人命关天。”
“哦,对了。”
张清山像想起什么似的。
“常主任爱钓鱼,你跟着他,想学到真东西……得黑两圈。”
“去吧,周末好好休息,下周开始估计你就没空喘气了。”
林易背上包,站起来,推开门,走出国医堂。
下楼梯的时候,他在想一件事。
要不要买一根鱼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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