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诊断出李宅“孤阳”之局,并给出“引水、植木、柔化、增柔、通气”五法化解后,林墨并未就此放手。他知道,风水调理,诊断是第一步,具体实施更为关键。若实施不当,或虎头蛇尾,效果将大打折扣,甚至可能适得其反。尤其是李严已被此事折磨许久,心浮气躁,若初期效果不显,极易失去耐心,前功尽弃。因此,他决定在最初阶段,多给予一些具体指导。次日,林墨再次来到榆钱胡同李宅。李严已告假在家,正指挥着两个临时雇来的短工,准备按林墨所言进行改动。见林墨到来,李严如同见到主心骨,忙迎上来:“林公子,你来得正好!我已让人去清理水井,树苗和花种也托人去买了。只是具体该如何布置,还需公子指点。”
林墨点头,先去看那口被封盖许久的水井。井口石板已被挪开,井壁长满青苔,井水幽深,但凑近能感到一丝凉意。他让人打上一桶水,水质略显浑浊,有陈腐气。“井水久置,需先掏净陈淤,反复提水淘洗,直至水清。此后每日打水使用,令水气活泛。在井旁,”他指了指井边一块平整处,“可砌一小池,或置一大缸,引入井水,养几尾寻常草鱼或鲫鱼即可,不必名贵,旨在活水。”
李严记下,吩咐短工照办。
接着是植树。李严买来了两株石榴树苗,一株枣树苗,还有几丛月季、几包牵牛花种子。“公子看,这些可使得?种在何处为宜?”
林墨看了看树苗,道:“石榴多子,枣树早(枣)利,寓意皆佳,且易于成活。两株石榴,可种在院子南侧,左右对称,既能遮荫,又不完全挡住大门采光。枣树可种在西侧,西晒最强,需树木遮挡。注意,树木距墙、距屋需有距离,勿使根系伤及地基,亦勿使枝叶过分遮挡窗户。”他亲自在院中指点位置,让短工挖坑种植。
“那这些花草?”李严又问。
“月季可植于墙角,攀援生长。牵牛花种子,可沿东西厢房窗下播种,搭设简易竹架,令其攀爬,既能遮阴美化,其藤蔓属木,亦可柔化墙面。此外,”林墨走到北面墙根,这里背阴,阳光罕至,“此处可移栽几丛耐阴的竹子或芭蕉,哪怕长势慢些,亦能增添绿意生机,遮挡后巷死气。”
李严一一记下,又有些犹豫:“公子,这许多草木,浇水养护……”
“李书吏,既已决定调理,便需用心。每日晨昏浇水,定期修枝除草,并非难事。且劳作本身,亦能宁心静气。若实在无暇,可嘱家人或雇人略加照看。关键在持之以恒,令宅中绿意常驻,水气常润。”林墨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。
李严凛然,点头称是。
然后是墙面处理。李宅外墙高大,整体粉白,在秋阳下确实刺目。全部重新粉刷,费工费钱。林墨建议:“外墙暂可不动,但院内墙面,尤其正房、厢房朝院内的墙面,可用淡青色或米黄色涂料局部涂刷,尤其阳光直射之处。若觉费事,亦可先在窗下、门边种植快速生长的攀援植物,如常春藤、凌霄花,以自然绿意柔化白墙反光。”
李严看了看高大的院墙,决定先按后者,在院墙根和房屋墙根多种些爬藤植物,以观后效。
至于室内增“柔”,林墨随李严进到堂屋和卧房查看。李家室内,桌椅多是硬木,帷幔床帐也多用素色或暗红色,整体色调偏硬、偏暖。“可添置一些蓝色、青色或灰色的布帘、坐垫、桌布。幔帐可换为浅绿、月白等色。多摆放几个陶罐、瓷瓶,插些应季花草,哪怕野花亦可。减少室内锐角物品的暴露,边角处可放置布艺或藤编筐篓。”林墨一边说,一边指点着可调整之处。李严让妻子周氏一一记下,周氏精神仍不佳,但眼中已有了些神采,仔细听着。
最后是“通气”。死巷在后,难以改动。林墨让短工在宅子西北角的院墙(乾位)上,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花格漏窗。“此窗不必大,但需通透,可引西北气入,象征‘天门开’。窗后,可种几竿细竹,既美观,又进一步柔化气流。”
同时,他嘱咐李严,家中所有门窗,只要天气尚可,务必每日打开通风,尤其早晚,让空气对流,带走宅中积郁的燥热之气。
李严看着林墨有条不紊地指点,心中愈发安定。这位年轻公子,不仅说得明白,做得也细致,连树种在哪里、花种在何处、漏窗开多大、何时开窗都考虑到了,与之前那些只丢下几句玄乎话、拿了钱就走的先生判若云泥。他心中那点因林墨年轻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疑虑,也烟消云散。
“林公子,你看……这样改动之后,大约多久能见效?”李严还是有些心急。
林墨沉吟道:“水井清理、植树开窗,立竿见影,数日内,宅中燥热之感当有所减轻。但草木生长、水气润泽、气场转换,需假以时日。少则半月,多则一月,家人体感、心境当有改善。若要根本扭转此‘孤阳’之局,使阴阳趋于平和,需待院中草木成荫、水流常活、柔物遍布,此非一季之功。李书吏需有耐心,勿因三两日未见大效而焦躁,更勿半途而废。”
李严连连点头:“公子放心,李某这次定按公子吩咐,持之以恒。”
林墨又补充道:“调理期间,宅中气场变动,或有些微不适,如偶尔感觉比往日更闷,或家人略有烦躁,此乃气场转换之常情,不必担忧,继续按法施行即可。若遇不明之处,可随时到清水巷寻我。”
留下这句话,林墨便告辞了。他不能事事代劳,点到为止,具体执行还需李严自家用心。过度介入,反而不美。
此后数日,林墨上午依旧读书备考,下午则去“济世堂”坐坐,或继续在街巷间观察。他也抽空去看了周安家一次。周家已按他建议,将槐树修剪得疏朗有致,院周浅沟挖好,铺上了碎砖,院内潮湿之气大减,阳光能照进来了。周母头晕之症基本未再发作,周王氏气色好了许多,周安自己也说回家后舒坦多了,儿子夜啼次数锐减。周安对林墨千恩万谢,硬是又塞了五百文钱,说是“谢仪”,林墨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周安还提到,已在衙门同僚中为林墨宣扬,已有两位同僚表示感兴趣,只是尚未下定主意。
这是一个好兆头。口碑,开始在小范围,通过实实在在的效果,慢慢传播。
约七八日后,林墨再次来到李宅。刚进胡同,便觉与上次不同。李家那高大白墙依旧,但墙头已见几缕绿意——那是新种的爬藤植物开始探头。院门敞开,能看见院内新栽的石榴树和枣树已挺立起来,虽未长叶,但枝干舒展,带来生机。走近些,能感到院中那股燥闷的“火气”似乎淡了些,隐约有清凉湿润的气息透出。
李严闻声迎出,脸上带着这几日罕见的轻松之色:“林公子!你来了!快请进!”
进得院中,变化更明显。水井已清理干净,井口石板撤去,换上了木辘轳,井旁新砌了一个小小石池,池中清水半满,几尾小鱼游弋。石榴树和枣树已种下,浇足了水。墙角、窗下,月季和牵牛花已冒出嫩芽,竹架也已搭好。北墙根,几丛新移的细竹似乎也活了,绿意盎然。最显眼的是,正房和厢房的窗户上,换上了淡青色的细布窗帘,在秋风中微微飘动。堂屋内的桌椅上,也铺了蓝灰色的桌布和坐垫,桌上摆了个陶罐,插着几枝金黄的野菊。
整个宅子,虽然草木尚新,柔物初添,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硬邦邦、光秃秃、燥热逼人的感觉,多了几分润泽与柔和。
“林公子,按你吩咐,能做的,这几日都加紧做了。”李严引林墨进屋,语气带着兴奋,“说来也奇,自打清理了水井,种下树木,开了那漏窗,屋里当真没那么燥热了!尤其早晚开窗通风时,竟能感到丝丝凉风!内人这两日,夜里能睡上两三个时辰了,虽仍易醒,但比之前整夜难眠,已是好了太多!小犬……也敢独自在院里玩耍片刻了。”他指着窗外,那男孩正蹲在石榴树下,好奇地看着蚂蚁搬家,虽然还有些胆怯,但已无之前那种惊惧之色。
周氏也出来见礼,气色虽仍憔悴,但眼神清明了许多,对着林墨福了福,低声道:“多谢公子。这两日,心里……似乎没那么慌了。”
林墨仔细感受了一下宅中气场,点了点头:“水动、木植、气通,阳燥已得稍泄,阴润初生,是好兆头。然此仅为开端,草木需时生长,水气需常流动,柔物需渐增添,气场转换,如病去抽丝,不可懈怠。李书吏,尊夫人与小公子神气未复,仍需静养。日常饮食,可多进些汤水粥羹,少食煎炸燥热之物。您自己亦需平心静气。”
“是是是,公子所言极是。”李严连声应道,“李某定当时时谨记,督促家人照办。”
林墨又查看了一番各处细节,指出几处可改进之处,如爬藤植物需引导上架,鱼池可略扩大以增加水气蒸腾,室内可再添一盆清水置于通风处等。李严皆认真记下。
临走时,李严又要奉上谢仪,被林墨婉拒:“李书吏,调理方起效,尚未功成。酬金之事,待两月后,宅气真正平和,家人安康,再议不迟。”他坚持只收事先说好的二两诊断之资,后续调理费用,视最终效果而定。李严见他态度坚决,且说得在理,只得作罢,心中对林墨的品性更为敬重。
走出李宅,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,已无多少暖意。林墨缓步走在胡同里,心中思忖。周家“阴湿滞”,以“疏、导、通”解之;李家“孤阳燥”,以“水、木、柔、通”化之。一疏泄,一滋润,看似相反,实则皆遵循“调和阴阳,平衡五行”之理。堪舆之道,不外乎“察气、辨形、理气、化煞、生旺”,核心在于“因地制宜,辩证施治”,最忌生搬硬套,故弄玄虚。
他解决周、李两家问题的方法,朴实无华,甚至有些“土”,没有符箓,没有法器,没有玄乎的咒语,只有针对具体环境的具体措施。但这恰恰是“堪舆”的本源——观察环境,发现问题,用切实可行的办法去改善它,使之更适宜人居。那些被神化、被神秘化的部分,很多时候,不过是江湖术士赖以牟利、故弄玄虚的伎俩罢了。
然而,在京城这个名利场,越是朴实的方法,或许越难被那些崇尚“大师”、“秘法”的富贵人家所接受。他们更愿意相信昂贵的法器、繁复的仪式、高深莫测的术语。这也是他目前只能接触到周安、李严这类中下层官吏的原因——他们务实,更看重实际效果和花费。
但他并不气馁。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。周安和李严,是他的第一批“样板”。只要他们的问题得到根本解决,他们的口口相传,就是最好的广告。沈茂的药材铺,接触三教九流,也是一个重要的信息节点。
回到清水巷,陈老伯在巷口遇见他,笑呵呵地打招呼:“林小郎君,又出去看风水了?听说你给户部周书办和顺天府李书吏家都看好了?了不得啊!”
林墨谦逊几句。看来,消息已经在街坊间小范围传开了。这是个好现象。虽然“地理门”的阴影或许还在,但实实在在的成效,是最好的防御。
他走进小院,关上门。院中那株老槐树在秋风中摇曳。他忽然想起,自己这小院,似乎也该打理打理了。虽说是租住的,但既是“林氏堪舆”的门面,也该整洁有序,气场祥和。他决定,明日便动手,将小院也稍作整理,种些易活的花草,引一缸清水。
他坐到书桌前,翻开《堪舆指要》,就着灯光,继续研读。书中不仅有阳宅风水,更有阴宅寻龙、点穴之法,乃至星象历法、地理分野。钦天监的考选,涉及面极广,他必须做更充分的准备。
窗外,秋风渐起,黄叶飘落。少年独坐灯下,神情专注。他知道,前路依然漫长,但至少,他已经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,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,凿开了第一道缝隙。光,正从那里,微弱而坚定地透进来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让这道光,越来越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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