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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日从周书办家回来,林墨的日子依旧平淡,但心底多了份隐隐的期待。他将周家宅院的问题与化解之法反复琢磨,确认并无疏漏。剩下的,便是等待验证。等待的日子,他并未闲着。上午雷打不动地研读备考书籍,尤其侧重《开元占经》中星象分野与人事对应的部分,以及本朝《大衍历》的基本推步原理。下午则继续他的“游历”,范围稍稍扩大,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东城、西城一些典型街区的宅邸布局,在心中默默推演其优劣。偶尔,他会去“济世堂”坐坐,与沈茂聊聊天,既为维系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,也希望能从沈茂这个老京城口中,多了解些京城人事。沈茂对林墨颇为欣赏,不仅因他有救命之恩,更因其沉稳踏实、不骄不躁的品性。闲聊间,沈茂也会提及一些街坊商户的奇闻异事,或官场小吏间的流言蜚语,林墨都默默记下,这些信息看似琐碎,却可能成为理解京城这个庞大机体的碎片。
约莫十来天后,周安亲自来清水巷拜访。他气色明显好了许多,眉宇间的郁色散去大半,一见面便对林墨长揖到地,连声称谢。
“林公子真乃神人!按公子所言,当日我便请人修剪了院中槐树,将向南、向东的枝杈去了大半,又在院子四周挖了浅沟,铺了碎石。不过数日,院子亮堂了,地上青苔也少了,屋里那股子潮闷气散了许多!家母头晕之症大为缓解,夜里能安睡了;内子精神头也足了;小儿夜啼次数也少了!便是下官自己,归家后也觉得心旷神怡,不复往日憋闷!”周安语气激动,满是感激,“公子实乃我家恩人!区区一两银子,不足酬谢万一,今日特再封二两,请公子务必笑纳!”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个红封,双手奉上。
林墨推辞不过,又见周安诚心,便只取了原先说定的一两,余者坚决退回:“周书办,事先言明,一两足矣。宅气流通,非一日之功,仍需勤加洒扫,保持通风。日后若见反复,可再寻我。余银还请收回,多为令堂、尊夫人调理身体,方是正理。”
周安见林墨坚持,更觉其人品可贵,也不再强求,收回银两,叹道:“公子高义,周某铭记于心。不瞒公子,之前所请那几位先生,所费不下十数两,却无丝毫效用。公子一言,所费不过些许人工,便解我家中大患。可见世间事,未必价高则灵,真才实学方是根本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公子之术,神乎其技。在下在衙门,同僚中亦有为家宅烦忧者,若公子不弃,周某愿代为引荐。”
林墨心中微动,这正中下怀,但他面上仍保持谦逊:“周书办谬赞。小子所学浅薄,不过略通调理之法。若有同僚信得过,小子愿尽力一观,成与不成,皆看缘法。”
“公子过谦了!”周安笑道,“此事包在周某身上。对了,今日前来,除了道谢,还有一事。沈掌柜托我捎个口信,说他一位故交,似乎也有些宅邸上的烦难,想请公子有暇时,过去看看。沈掌柜说,公子若得空,可去‘济世堂’寻他细说。”
林墨点头应下。送走周安,他摩挲着手中那一两银子,心中稍定。这不仅是半个月来的第一笔收入,更是他能力得到认可的明证。周安主动提出引荐,沈茂又介绍新客户,这是个好兆头。看来,通过切实解决问题、建立口碑的路径,虽然慢,但似乎可行。
次日午后,林墨依约来到“济世堂”。沈茂已在后堂相候,除了他,还有一位年约四十、穿着半旧藏蓝直裰、面容愁苦的男子。男子身材消瘦,眼圈发黑,似是长期睡眠不佳,坐在那里,背脊微驼,显得心事重重。
见林墨进来,沈茂起身引见:“林公子来了。这位是老夫故交,姓李,单名一个严字,在顺天府衙门当差,任刑房书吏。李兄,这位便是老夫提过的林墨林公子,于堪舆一道,颇有见地。”
李严起身,对林墨拱了拱手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林公子,久仰。”语气中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疑虑。他显然对林墨的年轻感到意外,但碍于沈茂情面,没有表露。
“李书吏。”林墨还礼,不卑不亢。
三人落座,沈茂让伙计上茶,对林墨道:“李兄近来为宅中之事所扰,寝食难安。老夫想起公子,故请来一叙。李兄,林公子非是寻常术士,你有何烦难,不妨直言。”
李严叹了口气,搓了搓手,道:“不瞒林公子,此事……说来蹊跷,也难启齿。李某家住西城榆钱胡同,宅子是三年前置办的,当时觉得地段、格局都还好。可自打搬进去,家中便无一日安宁。”
他顿了顿,似在组织语言:“先是内人,自搬入新宅,便时常心绪不宁,夜不能寐,白日里也精神恍惚,请了郎中,说是心气郁结,开了安神药,吃了也不见好。接着是小犬,原本活泼的孩子,变得沉默寡言,夜里常惊醒哭闹,说是……说是看见黑影。李某自己,在衙门处理文书,本是熟手,可近来常感心烦气躁,易动肝火,已因此与同僚起了几次龃龉,上官也颇有微词。这倒也罢了,最奇的是,宅中养的猫狗,都不安生。先是养了三年的老黄狗,无缘无故狂吠数日,后挣脱链子跑了,再没回来。接着是两只猫,一先一后,都莫名死在后院。李某心中不安,也请过两位先生来看。一位说是宅子阴气重,让多贴符箓,悬挂桃木剑,我们照做了,无用。另一位说宅子犯了什么‘穿心煞’,让在大门内加设屏风,我们也改了,依旧如故。银子花了不下二十两,家中境况却一日不如一日。内人如今病恹恹的,小犬也胆怯畏人,李某……李某实在是……”他说到后面,声音哽咽,眼圈泛红,显然被这无名的困扰折磨得不轻。
沈茂在一旁劝慰:“李兄莫急,既请了林公子来,且听公子如何说。”
林墨静静听完,问道:“李书吏,可否详述贵宅格局、朝向,以及周边环境?还有,宅中可有水井、池塘,或特别高大的树木?”
李严收敛情绪,仔细回想:“宅子是标准的四合院格局,坐北朝南。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倒座房三间。院子方正,青砖铺地。周边……左边邻家是堵高墙,右边也是民宅,格局相似。宅后是条死胡同,无人居住,长了些杂草。宅前是榆钱胡同,路对面是商铺的后墙。水井……有一口,在院子东南角。池塘没有。树木……院中原本有棵小石榴树,内人说看着阴森,去年让人移走了。哦,对了,宅子地势,似乎比胡同路面略高一些。”
坐北朝南,院子方正,看似没问题。但“地势略高”、“宅后死胡同”、“院中树木移走”、“左边高墙”……林墨心中快速组合着这些信息。他又问:“李书吏,贵宅所用砖瓦,可是青砖灰瓦?墙面是否粉刷?院墙可高?”
“是青砖灰瓦,墙面……为了整洁,里外都用了白灰粉过,看着亮堂。院墙……是比一般宅子高些,当时想着安全。”李严答道。
“宅中可觉燥热?尤其夏季,或晴日午后?”林墨追问。
李严一愣,想了想,道:“公子这一说,倒真是!这宅子,夏天尤其难熬,太阳一晒,屋里像蒸笼,比别家热得多。冬天却又干冷。平日里,也总觉得口干舌燥,心中烦闷。”
林墨微微点头,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。他又问了李严及其妻儿的生辰(只问年份属相,不涉具体八字),李严属虎,其妻属兔,其子属龙。问罢,林墨沉吟片刻,对沈茂和李严道:“李书吏,若方便,我想去贵宅亲眼一观,方可最终确认。”
“自然,自然!有劳公子!”李严连忙起身。他见林墨问得仔细,且点出宅子燥热的特点,与他之前所请先生泛泛而谈“阴气”、“煞气”不同,心中已生出一线希望。
三人遂起身前往西城榆钱胡同。路上,林墨暗自思忖。从李严描述的症状(家人心绪不宁、烦躁、小儿惊惧、宠物失常)和宅子特征(地势高、白墙、高墙、无树木、后临死巷)来看,这很可能不是常见的“阴气重”,反而可能是“阳气”过盛,且无法流通导致的“孤阳”或“亢阳”之局。
至李宅,林墨先不进门,在宅子外围缓步走了一圈。果如李严所说,宅子坐北朝南,位于胡同中地势较高处,左右邻舍墙高,宅后是狭窄的死胡同,堆着杂物,长满荒草,了无生气。宅前胡同对面是商铺高大的后墙,无窗。整个宅子,除了南面大门,其他三面都被高墙或死巷围堵,形如一个封闭的“盒子”,且位于高处。
他取出罗盘,在门前、宅后、左右分别测量方位。测得此宅确为子山午向,但气场躁动不稳。他特意留意了“气口”(纳气之门)所在,发现唯有南门一处,且门前街道不宽,对面又是高墙,纳气有限。
随后,他请李严开门入内。一进院子,便觉一股燥热之气扑面而来,此时已是秋日午后,阳光不算强烈,但院中青砖地面反射阳光,加上四周高墙围合,白墙反光,竟让人感觉比外面闷热不少。院子方正,但空空荡荡,除了角落里一口盖着石板的水井,别无他物,连棵草都没有,更无树木遮阴。地面、墙面都是硬质材料,光秃秃的,毫无生机。
正房、厢房,皆窗明几净,白墙耀眼,但室内同样感觉燥热,缺乏润泽之感。李严的妻子周氏被丫鬟扶着出来见礼,果然面色潮红,精神萎靡,眼带惊惶。其子躲在她身后,怯生生地偷看,全无孩童活泼。
林墨里外仔细看了一遍,尤其留意了水井位置(东南角,巽位,属木,本可生发,但被石板盖死,不见水气)、原石榴树位置(已移走,留下小坑),以及各房间的布置(多硬木家具,少柔软织物)。
看完之后,林墨请李严和沈茂回到堂屋。李严屏退妻儿,急切问道:“林公子,你看我这宅子,究竟是何问题?为何请了两位先生,符也贴了,屏风也设了,却毫无用处,反而更觉难受?”
林墨示意他稍安,缓缓道:“李书吏,之前两位先生,皆言贵宅阴气重,或犯煞气。但在下看来,恰恰相反。贵宅所犯,非是阴盛,而是阳亢,乃至成‘孤阳’之局。”
“孤阳?”李严与沈茂都露出疑惑之色。
“正是。”林墨解释道,“风水之道,讲究阴阳调和,五行平衡。贵宅,坐北朝南,本得阳气。然其一,宅基高耸,四面围合,尤以后临死巷,左右高墙,形如孤峰独耸,阳气聚而不散,反成燥火。其二,院墙高峻,墙面皆以白灰粉刷,白光耀目,反射加剧阳燥。其三,院中寸草不生,无树木遮阴,无流水润泽,缺乏阴柔之物调和。其四,水井被封,水性不显。其五,宅中多用硬木、砖石,少布帛、植物等柔物。如此种种,导致宅中阳气过盛,阴气全无,阴阳严重失衡。阳亢则燥,燥则生烦,久居其中,人必心浮气躁,肝火旺盛,夜不安枕。李书吏在衙门易怒,尊夫人心绪不宁,小公子惊惧(小儿神气未充,易受阳燥冲击),皆源于此。猫狗性灵,对气场敏感,不堪其扰,故或逃或亡。”
他顿了顿,见李严听得入神,继续道:“之前先生以为阴气重,以符箓、桃木剑镇之,此等物事,本身带煞(桃木剑主辟邪,亦有金煞之气),在孤阳之局中用之,无异火上浇油。而设屏风于门内,本为阻隔穿堂风,但在您这宅中,唯一气口被阻,反使内部燥气更不易宣泄,故觉更难受。”
李严听得目瞪口呆,喃喃道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怪不得越折腾越糟!那……那该如何化解?莫非这宅子不能住了?”他脸上露出绝望之色,这宅子是他倾尽积蓄所购,若不能住,损失巨大。
“李书吏不必绝望。”林墨语气沉稳,“孤阳可解,重在引阴调阳,以水、木化燥。其法有五。”
“公子快请讲!”李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。
“其一,开源引水。东南角水井,务必启封,清理干净,可时常打水使用,或设一小型水缸、水池于井旁,以活水润泽宅气。若无条件,在院子东方或东南方,放置大鱼缸,养几尾鱼,亦能生水气。”
“这个容易!井是现成的,我回头就让人清理!鱼缸也好办!”
“其二,广植草木。立即在院中,尤其是南面、西面,种植易于成活、枝叶舒展的树木,如石榴、枣树、桂树等,或搭设花架,种植藤蔓植物如葡萄、紫藤。树木可遮阴,植物本身属木,可泄火生润。墙角、窗下,可点缀些盆栽花草。”
“好!我明日便去买树苗花种!”
“其三,柔化墙面。宅外墙面粉刷,可改为淡青、米黄等柔和之色,减少反光。院内墙面,可局部攀爬绿植。若不便大改,至少在北墙(背阴面)种植耐阴植物如芭蕉、竹子。”
“其四,增设柔物。室内多悬挂布帘,使用棉麻织物,家具可适当增加软垫。颜色以蓝、绿、灰等冷色、暗色为主,减少红、橙等暖色。”
“其五,流通气机。死巷在后,难以改动,但可在后院墙根,种植高大密集的灌木丛(如冬青),以遮挡荒芜死气,并略有生机。同时,确保宅内门窗时常开启,尤其早晚,引风通气。若可能,在宅子西北角(乾位,天门)开一小窗,甚佳。”
林墨一条条道来,皆是具体可行之法,且花费不大,重在调整而非大动干戈。最后,他补充道:“李书吏,您与家人,平日可多食些清凉滋润之物,如梨、藕、银耳等,少食辛辣燥热。您本人属虎,寅木,木生火,在此宅中更易燥;尊夫人属兔,卯木;令郎属龙,辰土,且为水库。木土皆需水润。故化解之后,家人状况当有改善。但此局形成非一日,化解亦需时日,少则一月,多则三月,方可见显效。需耐心,并持之以恒。”
李严将林墨所言逐条记下,如获至宝。与之前那些虚无缥缈、花费不菲的建议相比,林墨的方案实在、具体、花费有限,且道理讲得透彻明白,让他心服口服。
“公子真乃高人!字字珠玑,切中要害!”李严激动道,“之前那两位,与公子相比,实乃云泥之别!就按公子说的办!李某即刻着手!”
沈茂也抚须笑道:“林公子年纪轻轻,见识不凡,佩服佩服。李兄,你这回可算是找对人了。”
林墨谦道:“李书吏过誉。此法乃调理之道,需耐心施行。尤其植树木、引水流,非一日之功。期间或有反复,不必焦虑。若三月后仍无改善,小子分文不取,再另寻他法。”
李严连连摆手:“公子说哪里话!能得公子指点迷津,李某已是感激不尽!酬金定当奉上!”他问林墨酬金几何。
林墨依旧道:“在下初来,不为求财。李书吏看着给便是,一如周书办例即可。”
李严却不肯,执意要付二两,说:“公子解我一家之困,二两已是不恭。若再推辞,李某心中难安。”他见林墨年轻,行事却如此磊落,更生好感。
林墨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李严又再三感谢,并说定,待宅中调整完毕,有所改善后,再请林墨过府复看。
离开李宅,沈茂送林墨回去,路上感慨道:“周家是阴湿凝滞,李家是阳亢燥热,一阴一阳,皆被公子看破,并给出对症之方。公子于堪舆一道,已得‘因地制宜,辨证施治’之精髓矣!假以时日,必非池中之物。”
林墨谢过沈茂夸奖,心中却无太多喜悦。周家、李家的问题,在他眼中并不算特别疑难,只是京城许多“先生”故弄玄虚或学艺不精,未能切中要害。但他也知,正是这些看似普通的问题,困扰着无数寻常百姓。他能做的,便是以所学,务实地去解决。至于名声、前程,他相信,随着一个个问题的解决,自然会水到渠成。
回到小院,他将李宅“孤阳”之局与化解方案详细记录在册。周家的“阴湿滞”,李家的“孤阳燥”,一阴一阳,恰好是两种典型弊病。这对他而言,是宝贵的实践经验。
他收起沈茂给的二两酬金,加上周安给的一两,手头宽裕了些。但他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。周安和李严,都是小吏,圈子有限。要打开更大局面,还需要更有分量的案例,或者,等待那个可能改变命运的契机——钦天监的考选。
他望向窗外,京城秋日的天空高远。同行的排挤,生意的冷清,似乎随着周、李两单生意的成功,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。但前路依然漫漫,京城风水行的水,比他想象的更深,更浑。他必须更加谨慎,更加努力。而手中的《堪舆指要》和那面古朴罗盘,将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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