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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想见他?”林远问。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。”他说,“但也不急。他肯定有他自己的事。我就是……有时候会想起他。”
夜风吹过来,带着稻田里水汽的味道。萤火虫多了起来,星星点点的,在田野上空飘着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
林远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把木箱背上。
“走吧,找个地方过夜。前面应该有村子。”
陈平安爬起来,把包袱甩到肩上,跟了上去。
两人沿着官道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路边出现了一座土地庙。庙不大,一人多高,青砖砌的,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。庙里供着土地公的石像,石像的脸已经被风雨磨平了,看不出五官。
林远走进去,把木箱放下,靠着墙根坐了。陈平安也跟着进来,把包袱垫在屁股底下,靠着另一边墙。
庙里很黑,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月光。地面是土的,有些潮,但比睡在路边强。
“睡吧,”林远说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陈平安“嗯”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睁开了。
“林大哥,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说,刘羡阳现在是什么样了?是不是也像你一样,会飞了?”
林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看着庙顶的椽子。椽子上挂着蛛网,月光照进来,蛛网像一层薄纱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陈平安又闭上了眼睛,这回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呼吸匀了。
林远没有睡。他盘腿坐着,闭目打坐。体内的灵气缓缓运转,金丹在丹田里旋转,温润而稳定。老剑条挂在腰间,剑身冰凉,贴着他的腰侧。
神木在木箱里安安静静,没有震动。
夜很长。
第二天天刚亮,林远就醒了。
陈平安还在睡,蜷缩在墙角,包袱枕在脑袋下面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林远没有叫他,自己走出土地庙,在路边的水沟里洗了把脸。
清晨的空气很凉,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。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,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,又淡又远。
林远站在路边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昨晚坐了一夜,腰有点僵。
他正做着拉伸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两个人的。从东边来,沿着官道朝这边走。脚步声不轻不重,节奏平稳,不像是赶路,倒像是散步。
林远转头看去。
晨雾里走出两个人。
一老一少。老的五六十岁,穿着灰色短褂,背着个竹篓,手里拿着一根竹竿,像是个采药的。少的二十出头,穿着蓝色长衫,背着行囊,风尘仆仆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两人从林远身边经过,老者看了林远一眼,点了点头,继续走了。年轻人也看了林远一眼,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跟着老者走了。
林远没在意,转身回土地庙叫陈平安。
“平安,起来了。”
陈平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揉着眼睛,打了个哈欠。他站起来,把包袱甩到肩上,跟着林远走出土地庙。
两人上了官道,继续往东走。
太阳升起来了,晨雾散尽。路两边的稻田黄澄澄的,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。远处有炊烟升起来,歪歪扭扭地散在风里,像一根根灰白色的线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路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刘家村。
陈平安停下脚步,看着那块石碑,愣了一下。
“林大哥,这里就是……”
“刘家村。”林远说,“要去看看吗?”
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不去了。他不在家,去了也是白去。”
他正要往前走,岔路那头走出来一个人。
二十出头,蓝色长衫,背着行囊,风尘仆仆。
正是刚才从林远身边走过的那年轻人。
年轻人也看见了陈平安。
他停下脚步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,嘴巴张开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狂喜。
“平安?”
陈平安也愣住了。他看着那张脸,看了两息,然后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刘羡阳?!”
年轻人——刘羡阳——大步冲过来,一把抱住陈平安,抱得死死的。陈平安被勒得喘不过气,但没有挣扎,也抱住了他。
“你小子!”刘羡阳松开他,双手抓着他的肩膀,上下打量,“你怎么在这儿?你长这么高了!我还以为认错人了!”
陈平安笑了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。他的眼眶有点红,但忍住了没哭。
“我还想问你呢!你怎么在这儿?你不是去宗门了吗?”
“回来了!”刘羡阳拍着他的肩膀,“回家看看!我爹腿脚不好,我回来伺候他几天。你呢?你怎么跑这么远?你不是在骊珠小镇吗?”
陈平安回头看了林远一眼。
“我跟着林大哥出来的。”
刘羡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这才注意到林远。他上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在林远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,然后拱手,语气恭敬但不谄媚。
“这位就是林大哥?多谢你照顾平安。”
林远摆了摆手。
“平安是我兄弟,应该的。”
刘羡阳看了看林远,又看了看陈平安,笑了。
“走!去我家!我爹要是知道平安来了,肯定高兴。他老人家老念叨你,说‘平安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’。”
陈平安看了林远一眼,林远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我们在前面的镇上等你。三天后汇合。”
陈平安犹豫了一下。
“林大哥,你不一起去?”
“不去了。”林远说,“你们叙旧,我一个人走走。”
陈平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。他知道林远的脾气,不喜欢凑热闹。
“那三天后,镇上的客栈见。”
“嗯。”
陈平安跟着刘羡阳走了。两人肩并着肩,边走边说,笑声从远处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
“你还记得那次咱们偷老王家的梨吗?”
“怎么不记得,你爬树,我把风,结果你从树上掉下来,砸了我一身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林远站在路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刘家村的土路上。
晨风吹过来,带着稻花的香味。
他转过身,一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官道空空荡荡的,前后都没有人。太阳已经升到一竿高了,照得路面发白。林远走得不快,木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老剑条在腰间轻轻晃动。
走了半天,路边出现了一片树林。林子很密,树冠连在一起,遮住了阳光。林远拐进林子,找了个干净的地方,把木箱卸下来,打开箱盖。
神木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立着,叶片翠绿,枝干粗壮。他伸手摸了摸树干,温温的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神木的叶子上,浮现出一个字。
“遁。”
不是刻上去的,也不是画上去的,而是从叶脉里渗出来的,淡淡的金色,像是阳光透过叶子照出来的。
林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
第五颗悟道果,要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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