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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苏无为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    他说不上来。

    火药的配比调好了,陶罐封好了,引信裁好了,一切都很顺当。

    但他就是觉着不对。

    那种感觉像有一根针悬在头顶,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。

    他放下手里的陶罐,走出火药房。

    工坊里很静。

    工匠们已经回去睡了,棚子底下只剩几盏油灯还亮着,黄黄的光在风里晃。

    程咬金的鼾声从对面棚子里传出来,跟打雷似的,一长一短,一长一短。

    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叫几声就没了。

    苏无为站在空地上,抬头看天。

    月亮被云遮住了,黑漆漆的,什么都瞧不见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冷得他缩了缩脖子。

    他正要转身回去,身后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力气不大,但很稳。

    不是拍,是按,像一块石头压在上头,让他动不得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

    秦无衣的声音从黑里传来,很轻,轻得像风刮过刀刃。

    “有人来了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    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秦无衣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,他觉着身边有风动了一下——她已经出去了。

    油灯被吹灭了。

    眼前一片黑。

    苏无为蹲下来,摸到墙角,缩进去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在黑里慢慢适应,能看见棚子底下那些陶罐的黑影,一排一排的,像一个个蹲着的人。

    栅栏那边有声音。

    很轻,像猫踩在干草上。

    但苏无为听出来了——不是猫,是人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止一个。

    他数了数,五个、八个、十二个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栅栏外头停了一下,然后有东西翻过木栅栏,落地的时候闷响了一声,像一袋粮食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火光亮起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油灯的光,是火把的光。

    橘红色的,在风里呼呼响,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黑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树。

    苏无为看见了——十二个黑衣人,提着油桶,举着火把,正往火药房这边走。

    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把刀,刀光在火把底下闪了一下,刺得他眯起眼。

    火药房。

    他们要烧火药房。

    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    火药房里头堆着四十多个陶罐,每个罐子里头装满了火药。

    一个罐子炸了,四十多个一起炸——这整个工坊都得上天。

    他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办,秦无衣已经动了。

    他从黑里看见一道光——不是火光,是剑光。

    银白色的,像一道闪电,从棚子顶上劈下来。

    最前头那个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手里的刀掉了,人跪下去,捂着肩膀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
    然后她就瞧不见了。

    不是没了,是太快了。

    苏无为只听见声音——闷哼声、兵刃碰撞声、重物倒地声,还有人在低声骂娘。

    剑光在黑里一闪一闪的,每闪一下,就有一个黑衣人倒下。

    裴惊澜也从另一侧杀出来了。

    她的刀法比秦无衣猛得多,大开大合,一刀砍翻一个,又一刀砍翻一个。

    刀光在火把底下闪,血溅在地上,黑乎乎的,分不清是血还是影子。

    黑衣人乱了。

    他们没想到工坊里有这样的高手。

    有人想跑,被秦无衣一剑刺在腿上,扑通一声跪下去;有人想点火,被裴惊澜一刀背砸在腕子上,火把飞出去,落在空地上,嗤的一声灭了;有人举刀要砍,刀还没落下来,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口子——不深,刚好见血,吓得他刀都扔了。

    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

    十二个黑衣人,倒下十个。

    两个被活捉的跪在地上,一个捂着肩膀,一个抱着腿,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秦无衣收剑入鞘。

    剑身上有血,在月光下反着光,她拿袖子擦了擦,动作很轻,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物件。

    裴惊澜一脚踩在一个黑衣人的背上,把他按在地上,伸手扯掉他的面巾。

    露出一张陌生的脸,三十来岁,方脸,留着短须,嘴唇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谁遣你来的?”

    裴惊澜的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
    那人不说话。

    裴惊澜的刀紧了一分。

    血从刀锋上渗出来,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
    “我说!”

    那人声音都变了调,“是……是太子殿下!”

    裴惊澜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蹲下来,在那人怀里搜了一下,摸出一块令牌。

    铜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东宫”两个字,背面刻着一串号数。

    她把令牌递给苏无为。

    苏无为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
    令牌是凉的,沉甸甸的,边缘磨得很光滑,像是被人揣了很久。

    东宫——两个字刻得很深,一笔一划都是刀刻的,不像是假的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风从栅栏那边灌进来,吹得他后背发凉。

    那十个倒在地上的人还在哼哼唧唧,有的在骂,有的在哭,有的在喊救命。

    火把灭了,油桶倒了,桐油流了一地,在月光下反着光,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“苏无为?”

    裴惊澜看着他,“报官罢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报?”

    “不报。”

    他把令牌收进袖子里,“把这两人绑起来,关在工坊里。不要声张。”

    裴惊澜急了:“不报官?这是太子的人!他要炸你的火药!要不是无衣发现得早,咱们这会儿都上天了!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大,在夜里传出去很远。

    苏无为看见程咬金棚子里的鼾声停了一下,又响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报了官,陛下怎么处置?”

    苏无为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,“杀太子的人?还是杀我?”

    裴惊澜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陛下不会杀太子的人,也不会杀我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说,“他会和稀泥。打几个板子,罚几个月俸禄,然后该干嘛干嘛。太子知道了,下次就不会派这种废物来了——他会派更狠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不报,就当没发生过。太子知道我们寻着了,知道我们手里有他的人,他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    裴惊澜咬着牙,刀还架在那个黑衣人脖子上。

    她看了苏无为一眼,又看了秦无衣一眼。

    秦无衣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站在阴影里,剑抱在怀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裴惊澜把刀收回来,一脚踹在那个黑衣人屁股上。

    “绑了!”

    苏无为转身走回火药房。

    棚子里黑漆漆的,油灯灭了,他摸到桌子旁边,坐下来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牌,搁在桌上。

    月光从棚子的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令牌上,“东宫”两个字泛着青色的光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门口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

    秦无衣走进来,站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睡了?”

    他问。

    “绑好了。裴惊澜看着。”

    秦无衣的声音很低,“那两个人在哭。一个说家里有老母,一个说上有老下有小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封了他们的穴道,跑不了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棚顶的茅草沙沙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方才……”

    苏无为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怎么寻着的?”

    秦无衣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脚步声。十二个人,从东边过来的。他们在栅栏外头停了一下,在数人头。”

    “你听见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转过头看她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她脸上,半明半暗。

    她的神情很平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
    但苏无为看见了——她的手,还攥着剑柄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秦无衣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说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说过也要说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站起来,把那块令牌收进怀里,“要不是你,我今儿就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
    秦无衣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站在月光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剑。

    剑鞘上还有血,没擦干净,在月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。

    “你伤了?”

    苏无为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不是我的血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走过去,绕着她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身上没有伤口,衣裳也没破,确实不是她的血。

    他松了口气,退回去,坐在桌子边上。

    “下次,”

    他说,“别一个人上。叫我一声。”

    秦无衣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叫你?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“你上去能做什么?”

    苏无为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喊一嗓子?‘退退退’?”

    秦无衣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想笑又忍住了的动。

    “你那个‘退退退’,”

    她说,“对付阴兵还行,对付活人没用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那我能做什么?”

    秦无衣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活着。”

    她说,“你就负责活着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    然后她转身走出棚子,没入黑里。

    苏无为坐在桌子旁边,看着门口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风停了。

    棚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光幕——

    “当下余寿:八日又六个时辰又三刻。”

    “夜里发的事:太子遣人烧火药库。已击退。活捉两人,缴东宫令牌一块。”

    “朝堂风险:太子已对苏无为下手。下次或更烈。”

    他收了光幕,站起来,走出棚子。

    工坊里一片狼藉。

    地上有血,有刀,有被打翻的油桶,还有被踩灭的火把。

    那十个伤了的黑衣人被拖到角落里,用绳子绑成一串,有的在哼哼,有的在发抖。

    两个活着的被单独关在一间棚子里,门口站着两个兵卒,手里攥着刀。

    裴惊澜坐在栅栏边上,刀搁在膝盖上,看见他出来,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那两个人在里头哭呢。”

    她说,“一个说要见太子,一个说要见家人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没理。

    他走到火药房门口,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陶罐还在架子上,一排一排的,完好无损。

    他关上门,走到空地上,抬头看天。

    云散了,月亮露出来了。

    又大又圆,挂在天上,照得整个工坊跟白日一样亮。

    “明日,”

    他说,“多派几个人守夜。”

    裴惊澜点头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裴惊澜,“今日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说。包括程将军。”

    裴惊澜皱眉。

    “瞒着他?”

    “瞒着。他的嘴不严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顿了顿,“他知道了,明日全长安城都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裴惊澜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苏无为走回棚子里,躺下去。

    地上很硬,硌得背疼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
    墙上有月光,一道一道的,从木板缝里漏进来,像一根根指头,在黑里摸索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块令牌——“东宫”两个字,刻得很深,一笔一划都是刀刻的。

    太子。

    李建成。

    他没见过李建成几面。

    在太极殿上远远瞧过,一个三十来岁的人,面白微须,穿着太子的冕服,站在李渊旁边,神情很肃。

    不笑,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像一根柱子。

    他以为太子会先拉拢,再打压。

    没想到直接下死手。

    火药库一点,他死了,工坊没了,连弩没了,震天雷没了。

    李世民出征,没有这些军械,跟刘武周打,凶多吉少。

    一举两得。

    苏无为睁开眼,看着墙上的月光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门外传来阿沅的声音,很小,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阿沅推开门,端着一碗粥,走进来。

    粥还冒着热气,在月光下白花花的。

    “公子,你还没睡。”

    她把碗递过来。

    苏无为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粥是甜的,放了红枣,和阿沅在家里熬的一样。

    “阿沅,”

    他说,“你怎么醒了?”

    阿沅蹲在他旁边,小声说:“阿沅听见外头有动静,起来瞧瞧。裴姐姐说没事,让阿沅回去睡。但阿沅睡不着,就熬了粥。”

    苏无为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的脸上还有睡痕,一道红印子从额头到脸颊,头发也乱糟糟的,有几根翘在头顶上。

    但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子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阿沅红了脸,低下头,指头绞着衣角。

    苏无为喝完粥,把碗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去睡罢。明日还要干活。”

    阿沅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,”

    她没回头,“你不会死的,对罢?”

    苏无为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袁师说的。”

    阿沅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公子是‘天外之人’,死不了。”

    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苏无为坐在床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天外之人,死不了。

    袁天罡这话,是说给阿沅听的,还是说给他听的?

    他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月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凉凉的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
    墙上有光,一道一道的,像一根根指头。

    但此刻,他觉得那些指头不是在摸索,是在指着某个方向。

    长安城的方向。

    东宫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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