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粥还热着。苏无为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红枣的甜混着糯米的香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碗里的热气在灯底下飘,一丝一丝的,像是要把这一夜的疲惫都带走。
“公子,”阿沅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抹布,“明日还去天策府吗?”
“不去天策府。”
苏无为把碗放下,说道:“去工坊。”
“工坊?”
“城外的军工作坊。
做弓,做火药,做马蹄铁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被子掀开,“可能要住几天。
你帮我收拾几件衣裳。”
阿沅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苏无为坐在床沿上,低头看光幕——
“当下余寿:八日零七个时辰又半刻。”
“明日差事:进军工作坊,试制合竹弓、火药、改良马蹄铁。”
“预估耗寿:火药试制需燃一刻半到两刻钟(推演去杂之法、调配之数)。”
“预估进项:工匠心弦震动+十到二十人。”
他收了光幕,躺下去。
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,沙沙沙,沙沙沙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火药的配数——硝石七成半,硫黄一成,炭末一成半。
七成半,一成,一成半。
他默念了三遍,确认没记岔,才翻了个身,睡过去。
天没亮,程咬金就来砸门了。
“苏兄弟!起来起来!俺老程来接你了!”
苏无为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听见外头马嘶声、脚步声,还有程咬金的大嗓门在院子里炸:“阿沅姑娘!你家公子呢?还没起?这都啥时辰了!”
他披上衣裳推开门。
程咬金站在院子里,穿着一身甲胄,腰里别着斧头,跟个铁塔似的。
他看见苏无为,咧嘴一笑:“走!工坊那边都备好了!”
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阿沅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,李昭月背着她的药箱和符袋,裴惊澜把刀挂在腰上,秦无衣已经站在巷子口等着了。
“走。”
军工作坊在长安城西,骑马要半个时辰。
苏无为不会骑马,程咬金给他找了一头骡子。
骡子很温顺,走得不快不慢,但颠得厉害。
苏无为两条腿夹着骡子肚子,手攥着缰绳,整个人跟筛糠似的,一路颠到工坊门口,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。
工坊在一片空地上,四周用木栅栏围着,里头有十几间棚子——铁匠铺、木工房、皮革坊,还有几间堆材料的库房。
棚子是用木头和茅草搭的,瞧着简陋,但收拾得齐整。
李世民派了五百士兵守卫,栅栏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程咬金跳下马,大手一挥:“到了!苏兄弟,你瞧瞧还缺啥!”
苏无为从骡子上爬下来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裴惊澜在旁边笑了一声,被他瞪了一眼,忍住了。
他站在工坊门口,往里看。
几十个工匠站在棚子底下,有的拿着锤子,有的拿着锯子,有的抱着牛皮,都看着他,眼神里有好奇,有疑惑,还有一点点——不服。
苏无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一个白面书生,穿得跟个教书先生似的,跑到军工作坊来指手画脚?
能造出什么好物件?
他没说话,走进最大的那间棚子,把包袱解开,掏出那三张图,铺在桌上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棚子里安静了,“在下苏无为,奉秦王殿下之命,来此制弓造火药。
从今日起,咱们分三组干活。”
他指着李昭月和阿沅。
“李姑娘、阿沅姑娘,你们负责合竹弓的料备。
竹木、牛角、牛筋,挑拣、裁切、先期整治,你们说了算。”
李昭月点了点头,走过去看那堆料。
阿沅跟在她后面,小跑着,差点被地上的锯末滑倒。
“裴姑娘、秦姑娘,”
苏无为看着裴惊澜和秦无衣,“你们负责护持。
工坊内外,不许闲人靠近。
尤其是火药房——没有我的允准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裴惊澜拍了拍刀柄。
“放心。”
秦无衣没说话,但她已经走到栅栏边上,站在最高处,往四周看了一圈。
“剩下的人,”苏无为看着那几十个工匠,“跟我做火药。”
工匠们的脸色变了。
火药。
他们没听说过这个词,但“炸”这个字,谁都懂。
苏无为选了最里头的一间棚子做火药房。
棚子四周用土坯墙封死,只留一个门,门口挂了厚厚的棉帘子。
棚子里头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张木桌、几个陶罐、一堆石臼。
他把门关上,棉帘子放下来,棚子里暗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,吹了吹,点着一盏油灯。
“诸位,”他看着跟进来的几个工匠,“接下来要做的事,凶险得很。
一个不留神,咱们几个都得炸上天。
所以,在下说什么,你们做什么。
多一句不问,多一步不走。
听明白了?”
工匠们面面相觑,点了点头。
苏无为从包袱里掏出三样东西——硝石、硫黄、炭末。
硝石是白色的粉末,在灯底下闪着光;硫黄是黄色的块状,闻着一股子臭鸡蛋味;炭末是黑色的碎屑,轻飘飘的。
“硝石七成半,硫黄一成,炭末一成半。”
他把三样东西按配数倒在石臼里,用木杵开始捣。
“捣碎,拌匀。
越细越好,越匀越好。”
工匠们不敢怠慢,接过木杵,开始捣。
棚子里只有咚咚咚的声音,和硫黄的臭味。
第一罐火药做好了。
苏无为把它倒进一个陶罐里,塞上引信,带着工匠们走出棚子,走到工坊外头的一片空地上。
程咬金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斧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
苏无为把陶罐放在地上,引信拖出来,足足有三丈长。
他掏出火折子,点燃引信,然后转身就跑。
嗤——引信烧得很快,火星子一路往陶罐那边窜。
苏无为跑出十几步,趴在一个土堆后面,捂着耳朵。
程咬金也跟着趴下,但他没捂耳朵,眼睛还盯着那个陶罐。
引信烧进去了。
没响。
苏无为等了三息,五息,十息。
还是没响。
他站起来,走过去看。
陶罐完好无损,引信烧到头了,但火药没炸。
他打开罐子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火药还在,但颜色发灰,不像是烧过的样子。
“硝石不纯。”他皱了皱眉,把罐子放下。
“啥意思?”程咬金凑过来。
“硝石里头掺了别的物件。
不纯,就不炸。”
苏无为转身往回走,“得去杂。”
他让人找来一口大锅、几块细布、一堆木炭。
把硝石倒进锅里,加水,烧火。
水开了,硝石化了,他把浑的硝石水倒进细布里滤,滤掉渣滓,再倒回锅里,接着烧。
水烧干了,锅底留了一层白花花的结块。
苏无为用刀刮下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比之前白,比之前细,在灯底下亮闪闪的。
“再试。”
第二次试。
硝石七成半,硫黄一成,炭末一成半。
捣碎,拌匀,装罐,塞引信,拖到空地上。
苏无为点燃引信,转身跑。
这一回,引信烧进去——
轰!
一声巨响,震得地都在抖。
陶罐炸得粉碎,碎片飞出去几十步远,有的打在木栅栏上,啪啪响;有的飞过栅栏,落在田地里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一团白烟从炸点升起来,在风里散开,硫黄的臭味弥漫了整个工坊。
工匠们抱头鼠窜,有的钻到桌子底下,有的蹲在墙角,有的直接趴在地上不敢动。
棚子里的马嘶鸣起来,撅着蹄子乱踢,差点把缰绳挣断。
程咬金正站在火药房门口,被爆炸声吓得跳起来,斧头都差点脱手。
他一个趔趄,撞在门框上,脑袋嗡的一声。
“俺的娘!”他捂着脑袋,瞪大眼睛看着那团白烟,“苏兄弟,你这是要炸了长安城?!”
白烟散了一些。
苏无为从土堆后面爬出来。
头发被烧焦了一撮,卷卷的,翘在头顶上;脸上全是黑灰,跟刚从灶膛里钻出来似的;袖子被火星烫了一个洞,边缘还冒着烟。
但他咧嘴笑了。
“成了。”
光幕在这时候跳了出来——
“火药试制功成,燃寿一刻半(推演去杂之法)。”
“当下余寿:八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。”
程咬金走过来,围着他转了一圈,上下打量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苏无为拍了拍身上的灰,咳了两声,嗓子眼里全是硫磺味,“就是有点呛。”
程咬金看着他头顶那撮烧焦的头发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这模样,跟俺老程当年在战场上被火攻烧了一样。”
苏无为摸了摸头顶,摸到一撮卷毛,揪下来,在手指上捻了捻,焦的。
“让工匠们接着做。”
他说,“照这个配数,七成半、一成、一成半,硝石要用去杂过的。
一日能做多少?”
程咬金想了想。
“二十个?三十个?”
“太少。”苏无为摇头,“至少要一百个。
殿下出征的时候,每个骑兵带两个。”
程咬金挠了挠头。
“那得多寻些人手。”
“寻。”苏无为转身往回走,“把长安城里会做陶罐的匠人都找来。
罐子要薄,太厚了炸不开;要封严,不严实火药漏出来就不响。”
合竹弓的制作比火药繁复得多。
苏无为用光幕推演了一个“干湿仪”——燃了一刻钟的寿。
物件不大,巴掌大小,里头装着一根头发丝和一小片铜片,头发丝遇湿会变长,铜片遇热会变形,两个凑在一处,就能看出干湿的变化。
他把干湿仪挂在木工房里,让工匠们把竹木、牛角、牛筋按尺寸裁好,用鱼胶一层一层地粘。
竹木在中间,牛角贴在里面(蓄力),牛筋贴在外面(张弦),三层合一,用绳子捆紧,挂在架子上阴干。
“热不能太高,不能太低。
湿不能太大,不能太小。”他对工匠们说,“每日瞧这个干湿仪,针在中间的位置就行。
偏了,就生火或者通风。”
工匠们看着那个巴掌大小的物件,眼睛都直了。
一个老工匠忍不住问:“苏公子,这物件……能看出天地的干湿?”
“能。”苏无为把干湿仪挂在最显眼的地方,“比你的手准。”
老工匠不信,把手伸出去试了试,又看了看干湿仪上的针,嘟囔了一句,没再说话。
正月初十,第一把合竹弓做好了。
苏无为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,解掉绳子,摸了摸弓臂。
竹木、牛角、牛筋已经粘成一体,摸上去光滑温润,像一块整木。
他拉了拉弓弦——很硬,比他想的还硬。
“程将军,你来试试。”
程咬金接过弓,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,搭在弦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拉开弓弦——胳膊上的肉鼓起来,青筋暴起,脸涨得通红。
弓被拉满了。
他松开手指。
箭飞出去了。
嗖——声音很尖,像是把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箭矢飞过百步外的靶子——靶子是三层牛皮叠的,比人还厚——箭头钉进去,噗的一声,穿透了第一层、第二层、第三层,从靶后露出半寸,在日头底下闪着光。
程咬金愣在那里,嘴张着,箭还没射完。
工匠们也愣在那里。
那个老工匠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,砸到自己的脚,他都没觉得疼。
“俺的娘!”程咬金终于开口了,声音都变了调,“这弓比俺的斧头还狠!”
他转过头,瞪着苏无为。
“苏兄弟,你这是啥妖法?”
“不是妖法。”苏无为把弓从他手里接过来,摸了摸弓臂上的纹路,“是科学。”
光幕跳出来——
“合竹弓试制功成,心弦震动+十人(工匠们惊骇)。”
“当下余寿:八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。”
“根脚差事:心神浸染——当下六十五/一千。”
苏无为看着那个数字,心里头算了一下——六十五个。
多了十个,都是工匠。
他抬起头,看见工匠们围过来,有的摸弓臂,有的拉弓弦,有的看那个露出来的箭头。
那个老工匠蹲在靶子前面,用手指头戳了戳露出来的箭头,又缩回去,又戳了一下。
“苏公子,”他站起来,看着苏无为,眼神里已经没有不服了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物件——像是敬畏,又像是服气,“这弓,能让俺们多做几把吗?”
苏无为笑了。
“能。
做一百把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火药房。
棚子里头,几个工匠正在捣硝石,咚咚咚,咚咚咚。
硫黄的臭味弥漫了整个棚子,呛得他眼睛发酸。
但他没出去,站在桌前面,看着那些陶罐一排一排地码在架子上——二十个,三十个,四十个。
明日就能到一百个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磁石,还在。
又摸了摸那三张图,也在。
他走出火药房,站在空地上,看着西边的天。
日头快落山了,天边烧成一片红,把工坊的棚子、木栅栏、旗杆都染成了红色。
程咬金还在那边试弓,一箭一箭地射,靶子已经换了三个了。
工匠们围在旁边看,每射一箭就喊一声好。
阿沅蹲在木工房里,跟李昭月一起挑牛筋,一根一根地比,比完了用麻绳扎好,挂在架子上。
裴惊澜站在栅栏边上,手按着刀柄,眼睛盯着外头。
秦无衣不知在哪儿,但苏无为知道,她在。
他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
手上全是黑灰,指甲缝里塞满了硫黄和硝石的粉末,有的被烫红了,起了水泡,一碰就疼。
但他不觉得疼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红彤彤的天。
“公子。”身后传来阿沅的声音。
他转过头。
阿沅站在木工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粥是热的,冒着白气,在风里飘。
“公子,你一日没吃东西了。”
苏无为愣了一下。
他想了想,早上吃了阿沅塞给他的两个饼,晌午好像没吃,晚上——天都快黑了。
他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粥是甜的,放了红枣,和阿沅在家里熬的一样。
“阿沅,”他说,“你什么时候熬的粥?”
“工坊里有灶。”阿沅小声说,“阿沅借了一个灶,熬了一锅。
公子和程将军他们都能喝。”
苏无为看着她。
她的脸上也有黑灰,鼻尖上还有一道,不知是蹭到哪儿的。
但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子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阿沅红了脸,转身跑了。
苏无为端着碗,站在空地上,一口一口地喝粥。
天边的红慢慢暗下去,变成紫色,又变成深蓝色。
工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黄黄的,暖暖的,像是要把这一整日的疲惫都化掉。
他低头看光幕——
“当下余寿:八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。”
“明日差事:接着做合竹弓(一百把)、震天雷(一百个)、改良马蹄铁(五百副)。”
“预估耗寿:无(配数已稳)。”
“预估进项:工匠心弦震动+二十到三十人。”
他收了光幕,把碗放下,转身走回火药房。
棚子里头,几个工匠还在捣硝石。
咚咚咚,咚咚咚,很有节奏,像是心跳声。
他站在桌前面,看着那些陶罐一排一排地码在架子上。
明日,还要做马蹄铁。
后日,还要试射。
大后日——
他算了算日子。
李世民出征的日子,快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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