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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胡商货栈苏无为站在货栈门口,鼻子差点被熏歪了。
那味道怎么说呢——像把孜然、八角、硫黄、硝石、羊膻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香料全倒进一口锅里,熬了三天三夜,然后泼在一堆旧毯子上捂了三个月。
他深吸一口气,呛得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“这味儿……”
他捂着鼻子,嗡声嗡气地自语道:“比烧了三年陈艾还冲。”
李淳风站在他旁边,面色如常,不愧是常年摆弄丹炉的人,鼻子早就废了。
他打量着这家货栈——铺面不大,两间门脸,门口挂着一串驼骨风铃,骨头被风吹得互相碰撞,发出闷闷的“咚咚”声,像敲棺材板。
店内光线昏暗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:成卷的羊毛毯子、铜制的灯盏、雕花的木箱、成袋的香料,还有几个大陶罐,不知装着什么。
柜台后面坐着个胡人,深目高鼻,络腮胡子修剪得齐整,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长袍,正拿把小刀在削什么东西。
苏无为抬脚要往里走,李淳风忽然拉住他。
“苏兄,有人盯着咱们。”
苏无为本能地要扭头,李淳风低声道:“别回头,街对面,茶馆门口那桌。”
苏无为借着整理衣襟的功夫,眼角余光往街对面一扫——
茶馆门口摆着三张桌子,靠街的那张坐了五六个人,都是少年人,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,穿一水的红色劲装,腰里别着短刀或铁尺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,二十上下,一身红衣劲装,腰佩横刀,马尾高束,正端着茶碗往这边看。
准确说,盯着苏无为看。
那眼神怎么说呢——像猫盯着耗子,又像猎户盯着一头值钱的猎物。
苏无为跟她对上一眼,那女子把茶碗一放,站起身就往这边走。
她一起身,那桌五六个人全站起来了,哗啦一下,手都按在刀把上。
苏无为:“……”
李淳风默默往他身边靠了半步,袖子里滑出两张符纸。
红衣女子几步走到苏无为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开口就一句话:
“你,跟我走一趟。”
语气不容商量,像官府拿人。
苏无为愣了愣:“你哪位?”
女子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,往他眼前一亮。紫檀木的,巴掌大,刻着“河东裴氏”四字,底下是一串小字,看不清。
“河东裴惊澜。”
她把令牌收回腰间,语气很是骄傲的说道:“我父亲是裴仁基。”
苏无为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这名号——瓦岗旧将,隋末名将,战死沙场。
这人他隐约记得,好像还是什么……李密帐下的?
“裴姑娘,”
李淳风上前半步,微微拱手。
“贫道李淳风,楼观道弟子。不知姑娘寻我们何事?”
裴惊澜看了他一眼,目光又落回苏无为身上:“我追一伙拐子追到巩县,线索指向这家货栈。”
她下巴朝胡商货栈扬了扬。
“你们俩在这探头探脑半天,也是来查这的?”
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。
“我们查猫鬼索命案。”
李淳风道。
“猫鬼?”
裴惊澜眼神一闪,瞳孔微微收紧。
“什么样的猫鬼?”
苏无为觉着她这反应有点怪:“你晓得猫鬼?”
裴惊澜没答,转身朝那桌红衣少年挥了挥手。那五六个人立刻起身,往四周散开,有的假装逛摊,有的往茶馆里一坐,还有两个直接蹲到街角,正好把货栈的几个方向都盯死了。
裴惊澜回过头:“里头说。”
三人进了茶馆,找个角落的桌子坐下。裴惊澜要了壶茶,等茶博士走远,才压低声音开口:
“我追的那伙拐子,专拐年轻女子,往洛阳送。前些日子,有个被拐的女子逃出来,藏在我住的客栈。她说那伙人半夜在院子里挖坑,她偷看了一眼——坑里埋着猫。活的猫,一笼一笼的,全埋了。”
苏无为听得头皮发麻:“活埋?”
“活埋。”
裴惊澜点头,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了看充满好奇心的两位,然后继续说道:
“她说那些人挖好坑,把猫笼子放进去,然后往坑里倒什么物件,接着就埋土。埋完之后,那一片地就跟烧滚了似的,咕嘟咕嘟冒泡。”
她顿了顿,盯着苏无为的眼睛:“你方才说猫鬼索命案,杀了几个人?”
“八个。”
苏无为道:“都是外地客商,死在客栈,财物不见。死者胸口有五个血洞,猫爪模样。”
裴惊澜沉默几息,忽然一拍桌子:“对上了。”
“怎么对上?”
“那逃出来的女子说,她听见那些人念叨什么‘三年换一命,八命换……’后面没听清。”
裴惊澜眼神发亮,好像寻到了真相似的。
“三年换一命,八条命——你那边死了八个,正好二十四载。”
苏无为心里猛地一跳。
三年换一命——猫鬼每驱使一回,施术者折寿三年。
八回,二十四载。
“那些拐子,此刻在哪儿?”
他问。
裴惊澜摇头:“跑了。我追到巩县的时候,他们已经撤了。但那女子说,他们跟城西这家货栈有往来。她亲眼瞧见货栈的胡人掌柜,半夜去他们落脚的地界。”
李淳风插话:“姑娘追的拐子,和我们查的猫鬼案,兴许是一伙人。或者说——”
他看向苏无为,苏无为接上:“拐子负责弄人,猫鬼负责杀人劫财。两边各司其职。”
裴惊澜打量他俩,目光在苏无为身上停得最久。
“你,”
她忽然指着苏无为,不容置疑的问道:“叫什么?”
“苏无为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苏无为想了想,挑了个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法:“读书人。”
裴惊澜嗤笑一声:“读书人?读书人大半夜跑去查命案?读书人让道士跟着?”
苏无为:“……”
这姑娘眼睛真毒。
李淳风在一旁替他解围:“苏兄虽未入道门,却精通一种名为‘科学’的术法。昨夜的猫鬼案,就是他寻着的要紧线索。”
裴惊澜眼神更亮了:“科学?就是把妖煮熟那个?”
苏无为差点被茶水呛死。
“你、你怎么晓得?”
裴惊澜理所当然:“巩县都传遍了。说洛水河滩来了个异人,会用石头煮河伯,煮得满河漂死鱼。我进城的时候就听说了,没想到是你。”
她盯着苏无为,眼睛发亮,“你这术法,能教我吗?”
苏无为:“……不能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副无奈的样子。
“因为这要烧寿数。”
裴惊澜一愣:“烧寿数?”
苏无为指了指自己这张惨白的脸:“瞧见没?烧一回,白一回。再烧几回,直接升天。”
裴惊澜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挺古怪,不是嘲笑,也不是敷衍,而是带着点“你这人有点意思”的赏识。
“行,不学就不学。”
她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“但眼下这桩事,咱们得搭伙。我的人盯着外围,你的道士用道法探地下,你——”
她看着苏无为,理所当然道:“负责想鬼点子。”
苏无为:“……什么叫鬼点子?”
裴惊澜掰着指头数:“比如用什么石头煮妖怪啊,用什么粉末炸妖怪啊,还有什么……?反正就是那些稀奇古怪的招。”
苏无为扭头看李淳风。
李淳风正端着茶碗喝茶,见他看过来,默默把脸转向窗外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苏无为深吸一口气:“行,鬼点子我负责。但有一桩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们得帮我搜罗物件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:“硫黄、硝石、石炭、铁砂、矾石……越多越好。”
裴惊澜接过纸扫了一眼,往怀里一揣:“小事。我的人常年在江湖上跑,这些物件不难弄。”
她站起身,朝窗外打了个手势。街角那俩红衣少年立刻往这边看了一眼,微微点头。
“我已经让人盯死货栈了。”
裴惊澜道,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李淳风看向苏无为。
苏无为低头看了看光幕:
“当下余寿:三日零一个时辰”
“同行人:李淳风(信重六十二)、裴惊澜(信重三十,暂搭伙)”
“差事:猫鬼连环索命案——蛛丝马迹九成,黑手渐明”
“建言动手时候:今夜子时前,逢三逢七是猫鬼活络的日子,今日八月廿七,逢七”
他抬起头:“今夜。”
裴惊澜眼睛一亮:“好。我的人戌时在客栈碰头。”
她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苏无为进一步。
“你那张脸,”
她指了指,“白得跟纸人似的。夜里动手前,多吃点肉。”
说完大步流星走了。
苏无为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李淳风。
李淳风憋着笑:“裴姑娘说得在理。贫道待会儿去弄只鸡,给苏兄补补。”
苏无为摆摆手,盯着窗外那家胡商货栈。
货栈门口,那个胡人掌柜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,正站在驼骨风铃下面,朝他们这边看。
隔着整条街,苏无为都能看清那双眼睛——
灰绿色的。
跟昨夜二楼门缝里那双,一模一样。
掌柜盯着他们看了几息,忽然转身回了店里。
驼骨风铃被风吹得咚咚响,像有人在敲丧钟。
李淳风低声道:“他发现咱们了。”
苏无为点点头:“发现了。”
“那今夜……”
“照旧。”
苏无为站起身,把茶钱放在桌上,“他发现归发现,咱们查咱们的。”
他往外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问李淳风:“道长,你会布阵吗?”
李淳风一愣:“会。苏兄的意思是?”
“夜里若是动手,你负责把货栈周遭封住。”
苏无为眯起眼睛,“一只猫,都不能让它跑了。”
李淳风点头,从怀里掏出罗盘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“苏兄,”
他忽然说:“今夜子时,逢七。猫鬼最活络的时辰。”
苏无为嗯了一声。
“咱们的寿数,”
李淳风顿了顿,小心翼翼的问道:“够使吗?”
苏无为低头看光幕:
“三日零一个时辰”
够不够?
他也不晓得。
但那个灰绿色的眼神,让他想起昨夜那声猫叫。
还有那八个死在客栈的客商。
他抬起头:“不够也得够。走罢,回去收拾。”
两人穿过街道,往客栈方向走。
身后,胡商货栈的门虚掩着。
驼骨风铃咚咚响。
门缝里,一双灰绿色的眼睛,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隐入人流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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