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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一刻·安远客栈苏无为是被一声闷响震醒的。
那声音从头顶传来,像一袋百来斤的粮食从房梁上砸下来,震得房顶簌簌往下掉灰。
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,李淳风已经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柄短刀,符纸夹在指缝间。
“楼上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拉开门冲出去。
院子里漆黑一片,那棵槐树的影子跟鬼似的趴在地上。
李淳风抬手往上一指——二楼走廊尽头的客房,房门大敞,里头黑咕隆咚,什么也看不清。
苏无为提着油灯往上冲,木楼梯被他踩得嘎吱响,每一声都跟踩在心上似的。
冲到二楼,油灯的光往里一照——
他看清了。
一个男人仰面倒在地上,穿着半旧的绸衫,四十来岁,脸惨白得跟纸人似的。七窍都在往外渗血,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了,死得不能再死。
李淳风一个箭步上前,蹲下探了探颈脉,又翻了翻眼皮。片刻后抬起头,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二斤黄连:
“猫鬼噬心。”
苏无为一愣:“什么?”
“猫鬼。”
李淳风站起身,掀开死者衣物,很是严肃的说道:“前朝宫廷巫术,源自西域。”
油灯凑近了照——死者胸口,心口位置,五个细小的血洞,呈梅花状排列。每个洞都有筷子头那么粗,边缘发黑,隐隐透出一股腥臭味。
苏无为盯着那五个洞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蹦。
李淳风已经开口说他的道门见闻:“需养妖猫为媒,祭七七四十九日,方可驱使。猫鬼噬人时无形无影,专吸心头精血。中者七窍流血,财物自移施术者家中。前朝文帝时曾明令禁止,《开皇律》有‘畜猫鬼者流放边陲’的条律。典籍记载,独孤皇后当年就中过此术,险些丧命。”
苏无为听完,沉默两息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:“财物呢?”
李淳风扭头看向死者房间。
客房不大,一张炕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炕上的被褥掀开了半边,显然是死者听见动静起来查看。
桌子的抽屉被人拉开,里头空空如也。
墙角放着一口木箱,箱盖大开——空的。
“没了。”
苏无为蹲下身,仔细察看箱子上的锁扣。
“铜锁完好,没有撬过的痕迹。箱子是寻常打开,不是硬破开的。”
他抬头看李淳风:“猫鬼杀人,还会顺手牵羊?”
李淳风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楼梯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两人回头一看,掌柜披着件外衣,抖抖索索地爬上来,手里举着盏灯笼,灯笼的光晃得跟他的心似的。
“两、两位客官……这、这是……”
他凑过来看了一眼,腿一软,差点没坐地上。
苏无为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:“掌柜,这人你认得?”
掌柜喘了半天气,才哆哆嗦嗦开口:“认、认得……姓周,周大福,河东来的布商。住进来三天了,说是要去洛阳贩布……怎么、怎么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因为他又看了一眼那五个血洞。
李淳风走过来:“掌柜,这不是头一遭了吧?”
掌柜浑身一抖。
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——有门道。
“掌柜,”
苏无为把人扶到墙边靠着,尽量把声音放得缓和。
“我们不是官府的人,就是路过。但这死法你也瞧见了,要是不查清楚,往后你这客栈还敢住人?”
掌柜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,又从死灰变成蜡黄。变了好一会儿,才压低声音说:
“客官,不是小老儿不告诉你,是……是说了也没用。官府查过,查不出来,只说暴病而亡。可这……”
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首,又赶紧把目光挪开。
“这三个月,死了几个?”
苏无为单刀直入。
掌柜嘴唇哆嗦:“七、七个……加上这个,八个了。”
“都是客商?”
“都是。”
掌柜点头,然后又左右看了看,小心翼翼的说道:“都是外地来的客商,在巩县住个三五天,就……就没了。财物也跟着没,官府查了好几回,什么也没查到。如今外地的商人都不敢在巩县过夜,宁可多走几十里路去下一站。”
苏无为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八个死者,三个月,都是客商,财物不见,猫鬼噬心……
他蹲下身,又仔细看了看周大福的尸首。
李淳风在一旁补了句:“猫鬼之术须以子日夜子时祭祀。因‘子者鼠也’,猫食鼠,故以此养猫鬼。施术时,猫鬼可隐形噬人,吸干精血,财物随之不见。”
苏无为抬头:“施术要什么?”
“须以自身精血喂养。”
李淳风沉声道:“每驱使一回,施术者折寿三年。”
折寿?
苏无为心里一动。这买卖,听着怎么有点耳熟?
他站起身,走到死者房间门口,往里看了一圈。
屋子收拾得还算齐整,没有打斗痕迹。
死者显然是半夜听见动静,开门察看,然后被猫鬼袭了。
猫鬼隐形,死者瞧不见,自然没有防备。
他回到走廊,看向其他几间客房。
二楼总共六间房,周大福这间在最里头,旁边两间空着,再往外的两间也黑着灯,只有靠近楼梯的那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“那间住着谁?”
他问掌柜。
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:“哦,是个胡商,住了五天了,说是等商队。”
胡商。
苏无为记下这个,又看向李淳风:“道长,猫鬼杀人后,财物怎么没的?”
李淳风想了想:“据典籍所载,猫鬼会将财物‘搬运’至施术者家中。具体如何搬运,说法不一。有说是猫鬼自己驮走,有说是死者自己送去——但那时死者已死,如何能送?”
苏无为蹲回尸首旁边,仔细察看周大福的双手。
指甲干净,没有泥土,没有血迹。手心没有老茧,是养尊处优的商贾。
他把油灯凑近,一寸一寸看过去——
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,夹着一根极细的毛。
灰白色的,比头发丝还细,在油灯光下几乎瞧不见。
他小心翼翼把那根毛拈起来,对着光看。
李淳风凑过来:“这是……”
“猫毛。”
苏无为盯着那根毛,语气肯定的说道:“灰色的猫。”
掌柜在一旁惊呼出声:“胡、胡商货栈那个老胡,就养了一只灰猫!”
苏无为和李淳风同时扭头看他。
掌柜被两人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:“真、真的!城西胡商货栈,掌柜姓胡,是个西域人,养了一只灰猫,天天抱在怀里,跟宝贝似的……”
胡商货栈。
又是胡商。
苏无为站起身,把手里的猫毛小心包好,揣进怀里。
他看向李淳风:
“八个死者,都是客商。巩县的客商,最常去的地界是哪儿?”
李淳风眼睛一亮:“胡商货栈。”
“对。”
苏无为转身往楼下走。
“走,回去睡。”
李淳风一愣:“睡?”
“不然呢?”
苏无为头也不回。
“此刻深更半夜去查案?那货栈定然大门紧闭,咱们去了能做什么?”
他走到楼梯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走廊尽头,周大福的尸首还躺在那儿,死灰色的脸在油灯光下惨白得瘆人。
李淳风已经用道法在他周遭布下符阵,防着魂魄作乱。
掌柜还靠在墙边,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般。
苏无为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楼梯口那间透光的客房。
门缝里那一点光,在他看过去的当口,灭了。
苏无为盯着那扇门看了几息,转身下楼。
回到房间,李淳风把门闩死,又贴了三张符纸。贴完回头,看见苏无为已经坐在桌前,从包袱里掏出纸笔,开始写写画画。
“苏兄这是?”
“推演根脚。”
苏无为头也不抬,很认真的说道:“你把你那边关于猫鬼的记载再跟我说一遍,越细越好。”
李淳风在他对面坐下,开始回想师门典籍里的记载。
苏无为一边听一边记,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:
死者根脚:外地客商
死的时候:子时,逢三逢七
死法:猫鬼噬心,财物不见
凑一块的地方:三个月内来巩县,都在胡商货栈做过买卖
可疑的人:胡商货栈掌柜,养灰猫,西域人
他画了一个简略的表格,把八个死者的来路往里头填——有些是掌柜方才说的,有些是揣摩的。填到第八个,他搁笔,盯着表格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道长,”
他忽然开口,“你方才说,猫鬼每驱使一回,施术者折寿三年?”
李淳风点头:“典籍是这么记的。”
“三个月八起。”
苏无为用手指敲着桌面,眉头微皱思虑着说道。
“若是同一个施术者,他折了多少年?”
李淳风算了算:“八起,每起折寿三年……二十四载。”
苏无为抬起头:“什么人愿意拿二十四载阳寿,换八个客商的命和财物?”
李淳风愣住了。
是啊,什么人会这么干?
就算那些财物值老鼻子钱,可命都没了,要钱做什么?
苏无为靠在椅背上,盯着房梁。
“察得宿主正在推演猫鬼连环索命案”
“当下:蛛丝马迹收得八成,脉络待捋顺”
“触得旁支差事:查猫鬼连环索命案”
“差事:揪出背后黑手”
“赏格:每破一案+两时辰寿数,揪出黑手另加一日”
“当下已收案件:八起”
“估摸可得寿数赏:八×两时辰+一日=一日零六个时辰”
苏无为盯着那行字,眼睛亮了。
一日零六个时辰。
加上现在的三日多,能活到五日。
够本。
他把纸笔收了,往炕上一躺:“睡,明日去会会那个胡商。”
李淳风愣了愣:“苏兄不守夜?”
“守什么夜?”
苏无为闭眼,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。
“猫鬼刚杀完人,今夜不会再出来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他没说的是:方才二楼那间灭了灯的客房,门缝里那一瞬,他瞧见了一双眼睛。
灰绿色的,在黑里发着光。
像猫。
李淳风见他不再说话,也不再追问,在门口盘腿坐下,把那柄短刀横在膝上。
屋里静下来。
窗外,月光惨白,照着院子里那棵槐树。树影摇晃,像有什么东西在枝叶间穿行。
子时三刻。
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猫爪子踩过地板。
苏无为睁开眼,盯着房梁。
那声音走远了。
然后,不知从哪个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猫叫。
“喵——”
声音飘忽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就在耳边。
李淳风握紧了短刀。
苏无为盯着房梁,嘴角忽然扯了扯。
“明日,”
他轻声说:“得找掌柜借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硫黄。”
苏无为翻了个身,喃喃细语。
“还有硝石。”
李淳风一愣:“苏兄要炼丹?”
苏无为没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,黑里传来他的声音:
“炼丹?不,做点猫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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