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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柱被几个手忙脚乱的工人抬上了临时拆下来的破木门板,一路滴着血往厂医务室飞奔。废料堆后头的这片烂泥地,瞬间被十几把手电筒照得亮如白昼。
梁铁军和老张是跑着赶过来的。
两人连大衣扣子都没来得及系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。
等梁铁军手里的强光手电照清泥水洼里的景象时,这个在厂里干了半辈子安保的老骨干,只觉得一股子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满地的烂泥全被血浆糊住了。
一截被硬生生砸弯的生铁管子扔在脏水坑里,旁边还掉着一个踩瘪的铝饭盒,以及半块沾满了血水和煤渣的杂粮面饼子。
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和机油味。
“这他妈是往死里打啊……”张大发看着地上的血量,声音都带上了颤音。
梁铁军猛地回过神,那张国字脸瞬间沉得像铁。
“封厂!”
梁铁军转过头,冲着周围还没回过魂的工人们厉声怒吼:“现在立刻去把大门、侧门还有后头的运渣通道全给我锁死!没我的话,今天晚上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!”
周围的工人被这声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,赶紧分头往厂门跑。
“老张,你去办公室打电话!”
梁铁军一把抓住张大发的胳膊,大火牙咬得咯咯响:“直接给市公安局打!就说红星厂厂区里发生恶性伤人,有人抢一号车间钥匙,看门职工重伤生死不明!让他们马上派人来!”
张大发脸色一变,脚下却没立刻动。
他反手拽住梁铁军的袖子,压低声音急道:“老梁,不能这么喊!”
梁铁军猛地回头,眼神凶得吓人:“你说什么?”
张大发额头全是冷汗。
“我不是说不报公安!”
“我是说,不能一上来就把市里刑警队、各路领导全惊动过来。”
他咬着牙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别忘了,现在有多少眼睛盯着咱们一号车间。德国机器刚进厂,梁家峻那档子事还没彻底消停。今天晚上再传出去一个‘红星厂内部恶性抢劫伤人’,外头那些想插手的人马上就能借口进厂。”
“那时候他们会怎么做?到时候他们查的就不只是打人。”
“他们会查一号车间,查设备库,查赵厂长留下的人,查咱们这半个月到底在里面鼓捣什么!”
“这口子一开,咱们红星厂的主动权就全没了!”
梁铁军死死盯着他。
张大发被梁铁军死死盯着,头皮一阵发麻。
他和老梁搭班子共事快三十年了。
梁铁军是个什么驴脾气,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得一清二楚。
这老东西平日里最讲原则,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,最恨别人遇事想着捂盖子。
放在以前,他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说出“不往上报”这种犯忌讳的滑头话,梁铁军绝对能当场指着他的鼻子,骂他怕事、怕担责、是个只会和稀泥的软骨头。
所以张大发刚把话说完,就已经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,做好了被狗血淋头骂一顿的准备。
可这一次,预想中的破口大骂没有来。
梁铁军站在那摊触目惊心的血水旁边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最后竟硬生生把那口顶到嗓子眼里的怒火给咽了下去。
“行。”
张大发猛地一愣。
他甚至怀疑自己耳朵让夜风给吹劈了,呆呆地看着对方:“啥?”
梁铁军抬起头,那双熬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眼神沉得吓人:“我说行,按你说的办。公安先不报。”
张大发这回是彻底怔住了。
三十年了。
他什么时候听过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服过软?
梁铁军看了他一眼,声音像是在粗砂纸上生生磨过一样沙哑:“你别这么看我。”
“搁以前,你说这话,我肯定骂你。”
“骂你胆小,骂你遇事先想着自保,骂你没个当厂领导的硬骨头。”
他说着,抬手指了指地上那截被硬生生砸弯的生铁管子,大火牙咬得咯咯直响。
“可今天这事不一样。”
“你看这伙人,专门掐着大牛他们换班巡逻的空档下手,还准确无误地摸清了一号车间的钥匙就在铁柱一个人身上。”
梁铁军转头看向黑沉沉的一号车间,冷风把他破旧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这不是几个盲流子碰运气,也不是厂里工人眼红闹脾气。”
“这是有人蓄谋已久,冲着咱们红星厂来的!是冲着里面那几台机器来的!”
梁铁军眼眶熬得通红,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“厂里绝对有内鬼给他们通风报信踩点,外头更有人出了大价钱兜底指使。要不然,就凭几个偷鸡摸狗的烂仔,借他们十个胆子,也不敢大半夜下这种死手来抢咱们的命根子!”
张大发听得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,心里更是一阵发酸,咬着牙连连点头:“老梁,就是这个理啊。”
梁铁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机油味的冷气,语气变得极其冷酷:“不管是市局,还是县局,现在统统不能牵扯进来!”
张大发惊了一下:“连县里都不找了?”
“现在是紧急情况!”
梁铁军压低了声音,像是一头护食的老狼,“外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,只要警车一进红星厂的门,这事儿也绝捂不住。外人照样能借题发挥,把一号车间翻个底朝天。”
“赵厂长现在不在,咱俩要是连这点门都给他守不住,等他回来,咱们还有什么脸见他?”
“不管怎么说,咱们得先把主动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!”
“保卫科自己关门抓人,把这几个畜生揪出来,撬开他们的嘴,拿到铁证!然后再和李局长汇报。”
张大发眼睛猛地一亮,像是在绝境里抓住了主心骨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梁铁军猛地转身,冲着周围还没回过魂的工人们爆出一声怒吼:
“封厂!”
“前门、后门、运渣通道,全给我死死锁上!”
“今晚在厂里的人,一个都不许出去!”
“废料堆这边谁也不准乱动!”
“铁管、饭盒、脚印、血迹,全都给我看住!”
“谁敢踩现场,谁敢乱摸东西,老子扒了他的皮!”
吼完这些,他刚想点兵排阵,亲自带队去宿舍抓人。
突然,梁铁军愣住了。
他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死结,目光在周围那些举着手电筒、闹哄哄的人群里猛地一扫。
他那张刚刚还算镇定的脸,瞬间变了颜色。
少人。
少了最不该少的人。
“大牛呢?”
张大发的脚步猛地顿住,僵硬地回过头来。
梁铁军的声音陡然拔高,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心慌:“二嘎子呢?他们那队人呢!”
周围一下子死一般地安静。
连风吹过废铁皮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一个年轻工人脸色发白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刚……刚才还在这儿。”
梁铁军一步跨过去,一把死死揪住他的棉袄领子,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在这儿?现在人呢!”
那年轻工人吓得嘴唇直哆嗦,眼神极其惊恐地往地上那摊血水看了一眼。
“大牛哥和嘎子哥刚才就站那儿,死死盯着铁柱哥留下的血。”
“他们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“后来嘎子哥弯腰要去捡那截生铁管子,大牛哥没让。”
梁铁军的心口猛地往下狠狠一沉,像是坠进了无底的冰窟窿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大牛哥带着人走了。”
一阵死寂。
张大发的脸色瞬间煞白,连腿肚子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。
梁铁军猛地一拍大腿,发出一声绝望的怒骂:“坏了!”
梁铁军一把夺过旁边人的手电筒,像头疯了的老牛一样,不顾一切地往职工家属院的方向冲去。
“快!”
“把人拦住!”
“别让他们闹出人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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