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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赵铁柱是红星机械厂新来的看门人。

    说是看门人,其实也没什么体面。

    一件旧棉袄,一根手电筒,一串沉甸甸的钥匙,再加上一张值夜的破木凳子,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差事。

    可赵铁柱把这差事看得比什么都重。

    因为这是赵山河亲手交给他的活。

    赵铁柱这个人,打小就不算灵光。

    他娘这么说。

    他哥也这么说。

    村里那些和他一块儿长大的半大小子,后来娶媳妇的娶媳妇,进城的进城,倒腾买卖的倒腾买卖,见了他也总要笑一句:“铁柱,你这脑子,一辈子也发不了大财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从来不反驳。

    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笨。

    别人一句话能听出三层意思,他听不出来。

    别人看见人脸色一变,就知道该进该退,他也看不懂。

    别人说话绕个圈子,他就更犯迷糊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谁给他饭吃,谁拿他当人看,谁让他干什么活。

    赵山河就是那个拿他当人看的人。

    以前在靠山屯,这大半辈子,铁柱活得像家里的一头老牲口。

    吃饭的时候,桌上刚端来热腾腾的苞米面饼子,老娘总是先递给老二和老三。

    等底下的弟弟们吃饱了,抹了嘴下桌,铁柱才敢端起粗瓷碗,去刮锅底剩下的那些干巴糊糊。

    娶媳妇也一样。

    家里就那么点薄底子,老娘发了话,砸锅卖铁也得先紧着给老二办喜事。

    等老二的炕头热乎了,家里又四处借钱,给老三搭了新房。

    等底下这几个兄弟全都成家立业、生儿育女了,老娘那浑浊的眼珠子,才终于转到了他这个大儿子身上。

    可那时候,铁柱已经四十多岁了。

    他太老实,肚子里存不住弯弯绕,兜里也存不住钱。

    他在外头卖苦力、下死力气挣回来的那些血汗钱,大半都顺着老娘的手,拿去给弟弟们填了窟窿。

    剩下那点揉得发黑发烂的毛票,全换成了老娘炕头上的吊命药。

    就这,老娘每天躺在炕上咳得喘不上气时,还要指着他的鼻子骂。

    骂他是一头光长骨架不长脑子的笨牛。

    骂他一辈子死脑筋不知道变通,活该打光棍断子绝孙。

    赵铁柱心里明白。

    所以他从不怪老娘,也不怪弟弟。

    他只闷头干活。

    直到后来,赵山河一脚踹开他家那扇漏风的破木门,把他这摊烂泥硬生生拔了出来。

    赵山河让他跟着大牛、二嘎子他们一起做事,又把他安排进红星机械厂看门。

    赵铁柱的日子一下就变了。

    老娘能按时吃上药了。

    那几个从前眼珠子长在头顶上、嫌他穷笨的亲弟弟,现在见了他亲热得不行,天天追在屁股后头“好大哥”、“亲大哥”地叫着。

    他自己去食堂打饭,也终于能顿顿吃上带肥肉片子的荤腥了。

    从前见了他就捂着鼻子绕道走的媒人,竟然也开始往他家门口跑,说话一个比一个热乎。

    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,赵铁柱不是很了解。

    他那塞满高粱米的脑子,根本算不明白这背后嫌贫爱富的世故账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是山河哥的到来给他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。

    也是山河哥让他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,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辈子兴许还能有个奔头。

    所以他心里的念头很简单。

    山河哥看重他,他就得拿命去填,绝不能给山河哥丢人。

    山河哥让他守门,他就死死守门。

    山河哥说那几台机器很重要,他就知道那几台机器比自己的脸面、比自己的饭碗,甚至比自己这条命都重要。

    至于机器为什么重要,赵铁柱说不明白。

    德国机器。

    一号车间。

    红星厂以后能不能活。

    这些话他都听过。

    可他脑子笨,串不成道理。

    大牛跟他说:“铁柱,咱们不懂机器,但咱们懂山河哥。”

    二嘎子也拍着他肩膀说:“山河哥让咱守,那肯定有他的道理。别人问你,你别跟他们掰扯,越掰扯越乱。你就记住一句,钥匙不能丢,门不能开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牢牢记住了。

    钥匙不能丢。

    门不能开。

    这天夜里,赵铁柱值的是后半夜的班。

    白天食堂闹过一场,他也听说了。

    听说是厂里有很多人对他们这几个看门的能拿全薪十分不满,拍着桌子骂第一批名单不公平。

    也有人背地里咬牙切齿地吐唾沫,骂他们就是赵山河养的几条看门狗。

    赵铁柱听见了,也只是低着头,没有吭声。

    他不太会吵架。

    别人骂他,他半天憋不出一句利索话。

    有一回,孙卫东当着大伙儿的面,阴阳怪气地拦住了他。

    孙卫东吐了口烟圈,一脸讥笑:“赵铁柱,厂里人都说你是赵山河养的看门狗。你这榆木脑袋自己寻思寻思,你和这满大街跑的野狗,到底有啥共同点?”

    赵铁柱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没听出话里藏着的脏水。

    他那转得极慢的脑子,竟然真的顺着孙卫东的话,认认真真地想了起来。

    狗是干啥的。

    自己是干啥的。

    想了半天,赵铁柱抬起头,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子老实的憨气。

    他看着孙卫东,闷声回了一句:“我们都看门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。

    原本只是想找个乐子的孙卫东,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拍着大腿,当场笑得前仰后合。

    “听见没?大伙儿听见没!这傻逼自己承认了!”

    孙卫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指着赵铁柱的鼻子,“他还真把自己当条狗了!”

    周围看热闹的几个人瞬间爆发出极其刺耳的哄堂大笑。

    赵铁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
    他攥紧了腰上的钥匙,不懂大伙儿为啥笑得这么开心。

    他觉得看门不丢人。

    山河哥给了他饭吃,他就得把这门看死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嘴笨,说不过人。

    说不过,就不说。

    门守住就行。

    交班的时候,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钥匙。

    钥匙还在。

    一号车间的锁也还好好的。

    他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又摸了摸贴身衣兜里那个缝得很紧的小布包。

    那里面装着这个月刚发的一部分工资。

    钱不多。

    可对他来说,已经很多了。

    他想好了,等轮休的时候,就去供销社买两斤白面,再给老娘抓点止咳药。

    要是还能剩下几毛钱,就买一包红糖。

    老娘最近总说嘴里苦。

    赵铁柱想到这里,心里竟然有点发热。

    以前他兜里从来没这么踏实过。

    前几天他弟弟还悄悄跟他说,邻村有个寡妇,年纪是大了点,可人勤快,愿意见一面。

    赵铁柱当时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不是不高兴。

    是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    他四十多岁的人了,头一次觉得,原来自己这种笨人,也能有个像样的日子。

    赵铁柱拎着饭盒,沿着厂区后墙往单身宿舍走。

    夜里的红星机械厂很静。

    白天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都沉下去了,只剩远处锅炉房偶尔传来一声铁皮被风吹动的响。

    从一号车间到宿舍,要经过废料堆后头那条小路。

    路窄。

    灯也坏了半截。

    赵铁柱平时走惯了,倒也没觉得有什么。

    可今晚刚走到废料堆旁边,他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前头太黑。

    黑得不对劲。

    赵铁柱脑子不灵光,可他在靠山屯干了半辈子活,野地里走多了,知道有些地方一旦太静,就不对。

    他攥紧饭盒,刚想绕开,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低笑。

    “哟。”

    “赵山河的狗下班了?”

    赵铁柱抬起头。 黑暗里站着三四个人。

    看不清脸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半截木棍,棍头在地上轻轻点着。

    赵铁柱沉默了一下,问: “你们干啥?”

    带头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
    脚底下的煤渣子被踩得咯吱咯吱响。

    “干啥?”

    那人嗤笑了一声,手里的半截木棍抬起来,不偏不倚地指着赵铁柱的腰眼:“借你腰上那串铁疙瘩用用。用完了,明儿个早上还你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没听懂他话里的讥讽。

    但他听懂了“铁疙瘩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他那只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,本能地死死捂住了腰间的那串黄铜钥匙。

    “不借。”

    黑暗里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哄笑。

    “赵铁柱,你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?”

    带头那人猛地啐了一口唾沫,声音瞬间冷了下来:“赵山河那王八蛋早不知道卷铺盖跑哪去了,留你们这几个缺心眼的傻子在这顶雷看门。等过几天厂里的人回过味儿来,不把你们活生生手撕了?赶紧把一号车间的钥匙交出来,哥几个今晚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去抱媳妇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原本木讷的脸,瞬间憋得紫红。

    别人骂他傻,他能咧嘴憨笑。

    可谁要是泼赵山河的脏水,那就是在刨他心尖上的祖坟。

    他猛地往前踏出半步,粗壮的脖颈上一根根青筋暴起,大火牙咬得咯咯直响。

    他脑子笨,想不出什么锋利的词儿骂回去,只知道梗着脖子,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护崽子似的嘶吼:“你放屁!山河哥没跑!他拿我当人,他交代我守门,他就肯定回来!这钥匙……你们谁也别想碰!”

    “冥顽不灵的傻逼。”

    带头那人彻底没了耐心,手里的半截木棍猛地抬起,直直指着赵铁柱的腰间,“少废话,把那东西给我!不然你今天晚上就得死在这里!”

    赵铁柱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腰上的黄铜钥匙。

    “不给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赵铁柱猛地转过身,连手里的饭盒都顾不上了,“咣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甩开两条粗壮的腿,拔腿就往厂区大路的方向狂奔。

    他脑子虽然笨,但遇到要命的事,山里人那种趋吉避凶的本能却极其清醒。

    对面有四个人,手里还有家伙。

    硬拼绝对保不住钥匙。

    得跑,跑到有亮光的地方,跑到值班室去喊人。

    “草!截住他!”

    身后的黑暗里爆发出一阵气急败坏的怒骂。

    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在废料堆后头的窄路上炸开。

    赵铁柱喘着粗气,拼了命地往前跑。

    可他到底是个四十多岁的笨重汉子,平时干的都是慢活,哪里跑得过后面那几个早有准备的年轻壮汉。

    废料堆这条路太黑也太乱了。

    跑了还不到二十步,身后那股凌厉的恶风就已经逼近了后背。

    “去你妈的!”

    伴随着一声暴喝,一截生铁管子带着极其毒辣的力道,被人从后面猛地当成暗器飞掷过来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生铁管子精准地砸在赵铁柱的右腿小腿肚子上。

    剧痛瞬间撕裂了肌肉。

    赵铁柱那条右腿猛地一软,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,像半截铁塔一样重重地向前栽倒下去。

    他的脸颊狠狠擦在满是煤渣和碎玻璃的冻土上,瞬间被犁出了一道道血口子。

    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。

    两三道黑影已经如恶狼般扑了上来。

    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带着凌厉的下坠力道,狠狠踩在了他的后腰上,将他刚刚撑起一半的身子再次死死踩进了烂泥洼里。

    “跑啊!你他妈接着跑啊!”

    带头那人喘着粗气跟了上来,一把薅住赵铁柱破棉袄的后领子,手里的木棍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肩膀和脑袋。

    拳头、皮鞋尖,雨点一样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赵铁柱的眼睛彻底红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。

    他索性放弃了所有的挣扎,顺势在泥水里翻了个身,把那具庞大的身躯紧紧蜷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肉球。

    两条粗壮的胳膊像铁箍一样,死死抱住自己的腰。

    把那串一号车间的黄铜钥匙,完完全全压在了肚子最下面。

    “砰!砰!”

    沉闷的击打声在死寂的废料堆后头接连炸响。

    带头那人手里的木棍硬生生敲断了。

    他气急败坏地扔掉半截烂木头,抬起那双厚实的翻毛皮鞋,照着赵铁柱的肋骨就是一顿发了狠的猛踹。

    “老子让你护!我看你这傻子的骨头能有多硬!”

    每踹一脚,赵铁柱那巨大的身躯就在烂泥洼里跟着剧烈震颤一下。

    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子越来越多,顺着他死死咬紧的大火牙往外溢,把下巴底下的煤渣地染得黑红一片,冒着丝丝热气。

    可他就像一块冻死在黑土里的生铁疙瘩。

    任凭后背的破棉袄被彻底撕烂,发黑的棉絮裹着血水乱飞,皮肉被踢得青紫外翻。

    那两条死死搂住腰部的粗壮胳膊,愣是连一丝缝隙都没漏出来。

    十根粗糙如树皮的手指,因为锁得太死,指甲盖深深掐进了自己肚皮的皮肉里,翻开的指甲缝里全是混着煤渣的血。

    疼。

    钻心剜骨的疼。

    赵铁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踹碎了,脑袋里像是有个大铜钟在疯狂地撞。

    可他心里却出奇的清醒。

    胸口贴身的内兜里,那个缝得很紧的小布包,正被他自己的体温捂得滚烫。

    那里头有老娘的止咳药,有供销社的两斤精白面,还有那个他不认识的寡妇带来的一点微薄热乎气。

    这是他四十多年来,头一回活得像个人的体面。

    而这所有的体面,全拴在肚子底下这串冰凉的黄铜钥匙上。

    山河哥给的差事,不能折在他手里。

    “门……不能开……”

    他把脸死死埋在满是机油味的脏水洼里,喉咙深处碾出极其含混、却如同老牛护犊般的嘶音。

    “妈的,这傻逼属王八的!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汉子累得直喘粗气,弯下腰双手去抠赵铁柱的胳膊。

    可那两条胳膊的肌肉已经因为极度的用力彻底痉挛锁死了,硬得像两根焊死的钢筋。那汉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,竟然没能掰动分毫。

    带头那人彻底急了眼。

    夜长梦多。

    今晚他们是趁着前院交接班的空档,故意让人在锅炉房那边弄出点响动,这才把大牛和二嘎子带的巡逻队给引开了。

    大牛那帮人都是赵山河带出来的虎狼,一旦发现中了调虎离山计绕回废料堆,或者这边的动静把前面单身宿舍的工人招惹出来,他们这几个今天谁也别想站着走出红星厂。

    他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度的阴毒,转身从旁边人手里一把抢过那截半米长的生铁管子。

    “不松手是吧?”

    他咬牙切齿地举起沉甸甸的铁管,冰冷的月光在生锈的管壁上晃出一道寒芒。

    “老子今天把你这双爪子砸碎!看你拿什么护!”

    阴冷的夜风骤然撕裂。

    生铁管子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恶风,朝着赵铁柱紧紧扣在腰侧的右手腕骨,毫不留情地狠狠砸了下去。

    生铁管子撕裂夜风,眼看就要砸碎赵铁柱的腕骨。

   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
    “干什么的!谁在那边!”

    一声惊雷般的暴喝突然从废料堆外面的大路上炸响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两三道刺目的手电筒强光像利剑一样,猛地从黑暗中直直地扫了过来,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带头那人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草!有人!”

    举着铁管的汉子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,手里的动作本能地一偏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沉重的生铁管子擦着赵铁柱的手背边缘砸了下去,狠狠砸在冻硬的煤渣地上,崩出一溜迸溅的火星子。

    赵铁柱的手背被硬生生擦掉了一大块皮肉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可他那两只粗壮的胳膊依旧死死抱在腰间,连一丝缝隙都没松开。

    “抓贼啊!有人抢厂子!”

    手电筒的光柱剧烈乱晃,光圈后面传来极其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止一个人。

    刚才赵铁柱摔出去的那个铝制饭盒动静太大,加上他那声嘶吼,到底还是惊动了单身宿舍那边还没睡熟的年轻工人。

    带头那人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,阴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
    “妈的,算这傻逼命大!”

    他气急败坏地扔掉手里的半截铁管,冲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赵铁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:“扯呼!”

    几个打黑棍的汉子哪还顾得上抢钥匙,犹如几只惊了魂的野狗,扯起衣领子遮住脸,跌跌撞撞地顺着废料堆后面的阴暗豁口,发疯般地往厂区外的荒地里狂奔而去。

    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,很快被夜风彻底吞没。

    “铁柱!是看门的铁柱!”

    几束手电筒的光终于照亮了这片血腥的脏水洼。

    四五个披着棉袄的工人跑得气喘吁吁,手里还拎着随手抄起来的铁锹和炉钩子。

    等他们看清泥水里那个血肉模糊的巨大肉球时,全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“快!快把人扶起来!这他妈是下了死手啊!”

    一个平时跟铁柱打过照面的年轻工人赶紧扔了铁锹,扑上去就要去掰赵铁柱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别碰……”

    泥水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微弱、却又透着股死寂的粗喘。

    赵铁柱没有借着别人的手爬起来。

    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死死护住腰部的蜷缩姿态,巨大的身躯像一台生了锈的破机器,在冰冷的烂泥坑里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着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那张糊满煤渣、鲜血和机油的脸。

    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,死死盯着眼前刺目的手电筒光晕。

    周围闹哄哄的,有人在骂娘,有人在喊去医务室叫大夫。

    可赵铁柱什么都听不进去。

    他粗糙的手指一点点从自己的肚皮肉里拔出来,颤抖着摸向腰间。

    冰冷的黄铜钥匙串硌在他的掌心里。

    齿痕都在。

    一个都没少。

    赵铁柱那紧绷如铁的后背,终于在此刻极其缓慢地塌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咧开满是血沫子的嘴,大火牙露在外面,冲着刺目的手电光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、甚至带着几分呆傻的憨笑。

    “没丢……”

    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。

    “门……没开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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