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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元璋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,毛骧送来的那份供词摊在案角,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字迹都快背下来了。阴葵派、李佑、李善长,这三条线缠在一起,他还没想好从哪里先下手。
太监进来禀报的时候,他正捏着朱笔发呆。
“陛下,镇北侯求见。”
朱元璋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:“让他进来。”
他以为常昀是来问供词的事,心里还在想怎么跟他说——春杏死了,胡若曦下落不明,李佑背后可能牵扯到李善长。这些话都不好说,可也不能不说。
门被推开,常昀大步走了进来。
朱元璋抬起头,愣住了。
常昀穿着那套饕餮吞天铠,玄色甲叶在御书房的烛光下泛着冷光,每一片甲叶上都有刀痕箭孔,那是北疆十年留下的印记。破虏刀挂在腰间,刀鞘磕在甲片上,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没有跪,站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,身姿笔挺,像一杆插进冻土里的枪。
朱元璋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间御书房变小了。不是房子小了,是这个人身上的气势太大了。他见过常昀穿铠甲的样子,在雁门关的捷报里,在凯旋归京的马上,在慈航静斋的山门前。
可那些时候,常昀是将军,是侯爷,是大明的刀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,不是将军,不是侯爷,不是刀。是一个人,一个被踩了底线、被触了逆鳞的人。
“陛下。”常昀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臣有话要说。”
朱元璋靠在椅背上,抬了抬下巴:“说。”
“臣回京这些日子,太窝囊了。”
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。窝囊?这小子回京才三个月,灭了一个天人境的道统,逼得龙虎山老天师下山赔罪,让满朝文武提起他的名字就变色。这叫窝囊?那他朱元璋这些年算什么?
“臣在边关十年,杀敌无数,从无败绩。”常昀继续说,“可回京之后,臣守规矩,听安排,陛下让臣成亲,臣就成亲。父亲让臣少杀人,臣就少杀人。母亲让臣好好过日子,臣就好好过日子。结果呢?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陡然冷了下来:“一个纨绔子弟,敢在臣的婚事上动手脚。一个魔门小丫头,敢替臣的新娘子坐花轿。阴葵派这种藏头露尾的东西,都敢把手伸到臣的婚床上来了。”
朱元璋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常昀说的是谁,也知道常昀为什么生气。换了谁都得生气,这事搁他头上,他早就杀人了。
“臣想了很久。”常昀说,“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规矩,是刀说了算的。”常昀的手按在破虏刀柄上,“臣回京之后,把刀收起来了。有人就觉得臣好欺负。那臣就把刀亮出来,让他们看看,臣还是不是那个在北疆杀人的常昀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按在刀柄上的手,指节泛白,青筋凸起。那不是握刀的手,是拔刀的手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杀鸡儆猴。”常昀说,“阴葵派是第一个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,阴葵派,魔门大宗,派主魅心夫人苏媚,大宗师巅峰,门中高手如云,在江湖上横行多年。
朝廷不是没想过动它,可阴葵派总坛藏在南疆密林深处,地形复杂,易守难攻,比慈航静斋难打得多。
而且它不像慈航静斋那样跟北蛮勾结,没有确凿的罪名,朝廷师出无名。
可这回不一样了,阴葵派的内门弟子参与替嫁,绑架丞相之女,欺君罔上。这不是江湖恩怨,这是谋反。
谋反的人,朝廷可以名正言顺地打。
“阴葵派总坛在南疆,地形复杂,易守难攻。”朱元璋说,“你打算怎么打?”
“带玄甲龙骧卫去。”常昀说,“八百人够了。”
“八百人打一个宗门,跑了怎么办?”
“慈航静斋也是八百人打的。”
朱元璋不说话了。常昀说得对,慈航静斋也是八百人打的。那时候他还在天人境初期,妙谛是天人境后期,他照样把人家山门踏平了。
如今他是天人境中期,阴葵派连个天人境都没有,八百玄甲龙骧卫足够了。
“你要多少人,朕给你多少人。”朱元璋说,“要什么,朕给你什么,只有一个条件。”
常昀看着他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,“你娘上次来宫里,跟皇后说了半天话,句句都是你。你要是出了事,朕没法跟她交代。”
常昀沉默了一瞬。他想起开平王妃,想起她在侯府凉亭里说的那些话——“娘不管你杀多少人,娘只要你活着”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那份供词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“阴葵派”三个字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把供词递过去,“算是出师的由头。到了南疆,该杀的就杀,该灭的就灭。别留后患。”
常昀接过供词,折好塞进甲缝里。
“臣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要见那个沈听澜。”
朱元璋想了想:“毛骧那边审完了,你随时可以去提人。不过,你要她做什么?”
“带路。”常昀说,“阴葵派总坛在南疆密林里,没有内应,八百人进去就是送死。她是内门弟子,知道路怎么走,知道机关怎么破,知道苏媚的底细。有她带路,能少死很多人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他了解常昀,这个人说少死很多人,是真的会想办法少死很多人。
在边关的时候,他就不是那种拿人命填战壕的将领。能智取的,绝不强攻;能少死人的,绝不多死一个。
“毛骧那边,朕会吩咐他配合你。”朱元璋说,“锦衣卫在南疆有几个暗桩,也交给你用。还有什么需要的,一并说了。”
常昀想了想:“臣需要一份阴葵派这些年作恶的卷宗。罪名越多越好,打起来名正言顺。”
朱元璋笑了一声。这小子,杀人还要找个由头,不过他喜欢。
“朕让刑部给你整理。三天之内,送到你府上。”
“够了。”常昀说,“三天之后,臣出发。”
他转身要走,朱元璋忽然叫住他:“常昀。”
常昀回过头。
朱元璋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赞赏,不是担忧,更像是一种……认同。他年轻时也是这样,被人欺负了就打回去,被人算计了就杀回去。这天下,就是这么打下来的。
“去吧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别让朕失望。”
常昀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的玄甲上,甲叶上的刀痕箭孔被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十一月的空气冷得刺骨,灌进肺里,凉飕飕的。可他觉得清醒,比这些日子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他想起回京那天,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,马蹄踏碎长街,百姓夹道欢呼。他以为回了京,就不用再杀人了。原来不是。有些人不值得杀,可有些人,你不杀他,他就不知道怕。
常昀大步走下台阶,翻身上马。墨焰踏云驹打了个响鼻,四蹄踏地,跃跃欲试。
“去北镇抚司。”他对侍卫说。
马蹄声起,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御书房里,朱元璋站在窗前,看着常昀离去的方向。毛骧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,跪在身后。
“陛下,侯爷这是……”
“要去杀人。”朱元璋转过身,走回龙椅坐下,“阴葵派惹了他,他要去找场子。”
毛骧愣了一下。阴葵派?那个魔门大宗?派主魅心夫人苏媚,大宗师巅峰,门中高手如云,在南疆经营了上百年。常昀一个人去打阴葵派?
“陛下,侯爷带多少人?”
“八百。”
毛骧不说话了。八百玄甲龙骧卫打慈航静斋够了,打阴葵派……他不是常昀,不敢说够不够。朱元璋看了他一眼:“你怕他打不过?”
毛骧摇头:“臣不是怕侯爷打不过,臣是怕阴葵派跑得太快。南疆那片林子,人跑进去就没了。”
朱元璋笑了一声。跑?常昀这个人,打慈航静斋的时候,连只鸟都没放出去。打阴葵派,他会让人跑?
“你去安排。”朱元璋说,“把沈听澜交给常昀,让他带走。还有南疆那几个暗桩,也给他用。他要什么,就给什么。别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
毛骧叩首:“臣遵旨。”
他退出去的时候,朱元璋又叫住他:“毛骧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李佑那边,盯紧点。常昀去打阴葵派,有些人可能会趁乱搞事。别让他们得逞。”
毛骧心中一凛,知道陛下这是在提醒他。阴葵派的事只是开胃菜,真正的硬骨头在朝堂上。他深深一揖,退了出去。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闭着眼睛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带着一帮兄弟打天下,被人围过,被人骗过,被人从背后捅过刀子。每次被人欺负了,他就打回去。打到对方怕,打到对方跪下来求饶。这天下,就是这么打下来的。
如今常昀也要去打。去打那些不长眼的东西,去打那些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人。朱元璋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人,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。
他睁开眼,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。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,金灿灿的,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。
“去吧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跟常昀说,又像在跟自己说,“去杀个痛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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