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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毛骧从皇宫出来,没有回北镇抚司,直接拐上了去镇北侯府的路。他的马跑得很快,绯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,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。
怀里那份供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隔着衣裳烫得他胸口发疼。
镇北侯府的门房远远看见毛骧骑马过来,连忙进去通报。萧战迎出来的时候,毛骧已经翻身下马,大步往里走。
“毛指挥使,侯爷在书房。”萧战见他脸色凝重,没有多问,侧身引路。
书房的门开着,常昀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应天府的地图,上面用朱笔圈了几个地方,都是萧战带人搜过又划掉的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目光落在毛骧脸上。
“查出来了?”
毛骧进门便躬身一礼:“侯爷,那个替嫁的女子招了。”
常昀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毛骧从怀里取出那份供词,双手呈上。常昀接过,展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毛骧注意到,他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,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几乎是一字一字地看。
“阴葵派。”常昀放下供词,声音很平。
“是。那女子叫沈听澜,是阴葵派内门弟子。半年前李佑在杭州认识了她,后来用她家人的性命相威胁,逼她替胡若曦出嫁。”毛骧顿了顿,“胡小姐的丫鬟春杏,已经被李佑的人灭口了。”
常昀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春杏死了。那个替胡若曦打听他消息的丫鬟,那个一次次把写着他行踪的纸笺送进绣楼的人,死了。他没见过春杏,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,可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丫鬟。此刻他知道了她的结局。
“李佑背后还有人。”毛骧继续说,“沈听澜交代,李佑曾经酒后说过一句话——他要做一件大事,让他叔父李善长刮目相看。陛下让臣先不要打草惊蛇,盯住李佑,挖出他背后的人。”
常昀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。他背对着毛骧,站了很久。
毛骧站在一边,不敢催。他听见常昀的呼吸很稳,一下一下,像潮水,起,落,起,落。可他知道,这平静底下压着什么。
“毛指挥使。”常昀终于开口,声音还是那么平。
“侯爷!”
“那个沈听澜,还说了什么?”
毛骧想了想:“她说李佑原本的计划,是让沈听澜替胡若曦出嫁,等生米煮成熟饭,再想办法把胡小姐换回来。可沈听澜说,她知道这是死路一条,根本不可能有换回来的机会。李佑大概也知道,可他不在乎。他只想坏了这门婚事,让胡小姐嫁不成侯爷。”
常昀转过身,看着毛骧:“李佑为什么非要坏这门婚事?”
毛骧犹豫了一下:“沈听澜说,李佑对胡小姐……有非分之想。他觉得自己比侯爷强,胡小姐应该嫁给他,不是嫁给侯爷。”
常昀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雁门关外的风,刮在脸上生疼。毛骧站在一边,后背一阵发凉。他虽然没有跟着常昀打过仗,但也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样子,杀伐果断,从不多说一个字。可他从来没见过常昀这样笑。那不是笑,是刀出鞘之前的那一声轻响。
“他觉得自己比我强。”常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像是在品味其中每一个字的味道。然后他收起笑容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。
“毛指挥使,本侯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侯爷请说。”
“本侯回京这些日子,是不是太窝囊了?”
毛骧一愣,不知该怎么回答。常昀没有等他回答,继续说下去。
“北边斩了蛮祖,回京封侯。西边灭了慈航静斋,陛下赏了天级神兵。龙虎山老天师亲自下山赔罪,本侯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头。朝堂上有人说本侯杀伐太重,本侯便少杀人。有人说本侯不懂规矩,本侯便守规矩。成亲前一天,本侯还在试喜袍、挂红绸,像个老老实实的新郎官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结果呢?一个纨绔子弟,敢在本侯的婚事上动手脚。一个魔门的小丫头,敢替本侯的新娘子坐花轿。连阴葵派这种藏头露尾的东西,都敢把手伸到本侯的婚床上来了。”
毛骧额头开始冒汗,他听出来了,常昀不是在问他,是在告诉自己。告诉自己这些日子他做了什么,又做错了什么。
“本侯十五岁上战场,十八岁带兵,二十五岁封侯。十年边关,杀过的北蛮铁骑比你审过的人还多。天人境的蛮祖,本侯一刀斩了。慈航静斋的妙谛,本侯一刀杀了。本侯以为,回了京城,就该守京城的规矩。可本侯忘了——”
他走到墙边,伸手取下悬挂的破虏刀,“规矩,是刀说了算的。”
刀出鞘。刀光如雪,映得满室生寒。常昀看着手中这柄随他十年的战刀,刀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,是北蛮蛮祖临死前的反扑留下的,还没来得及送去修复。可他不打算修了,留着这些裂纹,挺好。每一道裂纹,都是一个教训。
“毛指挥使。”
常昀收刀入鞘。
“侯爷!”
“你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了!”
毛骧抬起头,看着常昀。常昀已经走到衣架前,取下那套饕餮吞天铠。玄色的甲叶在昏暗的书房里泛着冷光,每一片甲叶上都有刀痕箭孔,那是北疆十年留下的印记。
他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萧战站在门口,看着侯爷穿甲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雁门关上,每次大战之前,侯爷也是这样,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穿甲,不说话,不急躁,把每一片甲叶都系得死死的。那时候他知道,穿上这身甲,侯爷就是去杀人的。
毛骧退到门口,看着常昀把饕餮吞天铠的最后一根束带系紧,又把破虏刀挂在腰间,忽然觉得这间书房里的空气变得很重,重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侯爷。”毛骧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李佑那边,陛下说先不要打草惊蛇,要挖出他背后的人——”
常昀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,结了冰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毛骧知道,那冰层底下,是能淹死人的深水。
“李佑的事,听陛下的。本侯不动他。”常昀说,“可阴葵派的事,不归陛下管。”
毛骧愣了一下。
“阴葵派。”常昀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,“一个魔门宗派,敢把手伸到朝廷的婚事上来,敢绑架丞相的女儿,敢派人替嫁欺君。这是什么?这是谋反。谋反的人,不归陛下管,归本侯的刀管。”
他大步走出书房,萧战跟在后面,脚步又急又沉。常昀走到府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还住不惯的侯府。红绸还在,灯笼还挂着,门楣上那个双喜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刺眼。
“萧战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!玄甲龙骧卫全体集结,备战!”
萧战抱拳。
“是!”
常昀翻身上马,墨焰踏云驹仰天长嘶,四蹄踏地,隐隐有风雷之声。他拉了拉缰绳,马在原地转了一圈,面向皇宫的方向。
“去宫里。”他说,声音被风送出去,很轻,可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常昀策马而去,蹄声如雷。萧战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,忽然觉得应天府的天,要变了。他转身大步走回府里,号令声一道接一道地传下去,整个镇北侯府像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,轰隆隆地转动起来。
常昀骑着马穿过长街,一路上行人纷纷避让。有人认出他来,低声议论着,可他不听,也不看。他只是骑马,慢慢地骑,像在雁门关上巡城一样,不慌不忙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。
他想起回京这些日子。陛下让他守规矩,他便守规矩。父亲让他少杀人,他便少杀人。母亲让他好好过日子,他便试着好好过日子。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,以为只要他守规矩,别人也会守规矩。可今天他知道了,有些人,你不杀他,他就以为你不敢杀他。
常昀的马在宫门口停下来。守门的侍卫迎上来,正要行礼,看见他这身打扮,愣住了。镇北侯穿着战甲,挂着战刀,骑在战马上,这是来要仗打的!
“侯爷——”侍卫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常昀低头看了他一眼,翻身下马。破虏刀的刀鞘磕在马鞍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去禀报陛下,常昀求见。”
侍卫不敢多问,转身就跑。常昀站在宫门口,抬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。午后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,金灿灿的,晃得人眼花。他眯了眯眼睛,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破虏刀。刀很凉,凉得他手指发麻。
他在等。等那道门打开,等那场他期待已久的血雨腥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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