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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刑太监恭声道:“中衣被血浸透,后背皮开肉绽,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。”“这一路,是奴才搀扶着,萧司督方能勉强行至殿外谢恩。”
景衡帝敛眉:“备下宫车送萧魇回府,传柳院判前往萧府为萧魇诊治伤势,悉心调理,万不可落下病根。”
“另外传话于他,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,命他安心静养。”
经此一事,景衡帝愈发确信,萧魇既有才干,又怀忠心,实在是一把难得的利刃,合该委以重任。
监刑太监刚退下,景衡帝便唤来心腹:“裕宁太后那边的眼线,有消息了吗?”
心腹躬身答道:“回陛下,一刻钟前刚传回来的。”
“萧司督中了药之后,身边没有女子近过身。而且据那人说,裕宁太后用的药,分量极重,药性也极烈。”
言外之意,萧魇是真的不行。
景衡帝闻言,这才真正放下心来。
幸亏他慧眼识珠,当年在一众药人里,一眼便挑中了萧魇。
而萧魇也没有辜负他的培养和信任。
“裕宁太后可还安生?”景衡帝又问。
心腹抿了抿唇,斟酌道:“密信上说,不太安生。”
景衡帝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:“吵闹着要回来?”
若裕宁太后不出什么幺蛾子,他倒愿意锦衣玉食地奉养她到终老。
到底是他的皇嫂,也曾是他强取豪夺也要得到的人。
只要她识趣,过些时日接回来也无妨。
心腹轻轻摇头:“并非如此。”
“太后依旧一心想着为少帝过继子嗣,还搜罗诸多宗室子弟生辰八字,交由寺院住持,请高僧卜算何为与少帝命格相合之人。幸而早前萧司督早有叮嘱,住持始终婉言推脱,未曾应允。”
“太后接连几番折腾皆无人理会,又另起心思……”
“她命住持依照自己容貌雕琢观音像,供奉于大殿之内,受天下万民香火供奉。”
景衡帝,面露错愕。
遥想当年,裕宁太后年少时,可是玉一般的人。
饱览群书,才情斐然,诗文策论尽得其外祖真传,曾于殿中与新科进士论辩,丝毫不落下风。
不止文采出众,一身骑射技艺更是不俗。
她身上又带着被父兄娇宠疼爱长大的明媚意气。
柔美、英气和文气兼得,整个上京城找不出第二个那样的女子。
若非如此,他那眼高于顶、又极挑剔的皇兄,也不会倾心于她,等了一年又一年,立为皇后,宠得如珠如宝。
当年,偌大的后宫,除了先帝驾崩前赐进太子府的寥寥几个旧人被册为妃嫔后,再无新宠。
那样完美无瑕的人,如今怎么就成了想一出是一出的疯妇呢?
景衡帝心底漫起几分怅然。
或许从她为保全少帝,不得已委身于他的那一刻起,昔日的人便早已不复从前。
便如一尊玉像,历经烟火熏染、世事磋磨,几经磕碰折损,就再也寻不回最初的模样了。
“佛门清净地,岂容她肆意妄为。”
“即刻传信过去,裕宁太后既是前去清修祈福,便不必再享锦衣玉食。日常用度只求温饱无虞,不饥不寒便足矣,方能显出虔心向佛之意。”
想来这十年来,他是太过纵容她了。
从未受过磋磨,便让她尝尝清苦滋味,日子熬得久了,性子自然便能安分温顺。
殿外,监刑太监把景衡帝的话原原本本说给萧魇听。
萧魇再次重重叩首:“臣叩谢陛下恩典,陛下隆恩浩荡。”
这句谢恩的话,萧魇忍着疼,将声音扬得极高,顺着风飘进了华宜殿内。
景衡帝听得满心熨帖,眉宇舒展,随口叹道:“终究还是萧魇最合朕心意,最是省心。”
“来人,开朕的私库,挑些上好的伤药送去萧府。”
余光瞥过悬挂在一旁的诛佞剑,暗暗盘算……
等这阵风头过了,便寻个机会赐一柄给萧魇。
即便是再忠心耿耿之人,亦需不断恩赏笼络,方能使对方一直死心塌地,尽心效命。
萧魇被搀扶着送出了宫门。
指挥使牵着马车等在前头,待车帘落下,马车缓缓向前。
萧魇沉冷的声音幽幽从车厢里传了出来: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“把查到的那些脏事烂事,不动声色地传进御史台言官和兵部的耳朵里。”
就像景衡帝说的,一个萝卜一个坑。他要禁军或是京畿卫里的位子,自然得有人先给他腾出来。
景衡帝这会儿想不起他,没关系。等言官们把火拱起来,等兵部那头乱了阵脚,景衡帝被闹腾的焦头烂额时,自然会想起他,非用他不可。
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。
没有机会,便创造机会。
“另外……”
萧魇低头扫了一眼身上湿透的血衣,鼻间全是血腥味,轻描淡写道,“今儿行刑的时候,有几位大人笑得挺欢,本司督看了不舒服。”
“他们怕是日子过得太富贵安逸了。”
“传令下去,接下来一个月,皇镜司每天派人去敲他们家的门。”
指挥使颔首应下,又低声禀报:“大人,那一批遭贬外放的史官,三日后便要启程离京。”
萧魇:“你替我前去相送。”
“待到入夜,在他们必经之路拦下,备上薄酒一杯,权当饯行即可。”
都是些有才干的硬骨头,兴许将来真有再度回京的机会。
不管怎样,活下来了。
活着,才有其他的可能。
指挥使试探着开口:“大人,不告诉他们,是您从中周旋才保住了他们一命吗?”
萧魇不假思索:“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再说了,他们只是耿直,又不是蠢笨,迟早会悟明白其中原委的。”
“暗中随行、沿途保护他们的人,可都安排妥当了?”
指挥使道:“都安排好了,沿途驿站也打好招呼了。”
萧魇“嗯”了一声,似是又想起什么,继续道:“那群史官里,有个姓明的,脾胃极差,往日在京中悉心调养,尚且时常上吐下泻,如今山高水远,一路舟车劳顿,再加上水土不服,怕是身子根本撑不住。”
“你安排随行人手时,再多派一名皇镜司的大夫一路随行照拂。”
“对了,还有那个少白头的史官。”
“他家中只剩一个年迈的祖母,派人去探清楚,他是打算带着老人家一同赴任,还是留在京城老宅安居。”
指挥使应下后,萧魇便不再言语,只一门心思咬牙忍着疼。
早知如此,就该让温峥也挨上五十杖。
不过话说回来,他这五十杖,可比温峥那三十杖值当多了。
五十杖,换回了好几个史官的命,也给那些偏远之地的百姓添了一线生机。
一个有魄力、守本心、知底线的父母官,对百姓来说,是一件大幸事。
同样,这五十杖也换来了景衡帝更大的信任。
萧魇心想,他若是去做生意,只怕也能赚个盆满钵满,富甲一方。
那时候,姜虞照样还能抱他大腿。
养伤!养伤!养伤!
倒也不必养全好……
他命硬,只要能自如动弹了,就离京去一趟桃源村,去戳破姜虞那一句句小谎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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