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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打吧。”萧魇重复道。一杖落下。
萧魇纹丝未动,一声未吭。
沉闷的重击声混着风,传遍了整个午门,也清清楚楚地灌进在场每一位官员的耳中。
饶是肃宁侯隐约猜到此番不过是一场戏,亲眼瞧见这场景,心底依旧涌上一阵畅快。
他的峥儿,当初因萧魇胡搅蛮缠受了三十杖!
这五十杖,是萧魇该受的。
第二杖……
第三杖……
十杖过后,中衣上洇出一道道血迹,像是被人拿朱笔在白绢上胡乱画了几笔。
可萧魇依旧没有发出一声。
二十杖,三十杖……
血顺着刑凳往下淌,在石板上积出一小洼。
五十杖打完,那件中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红得发黑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分不清哪里是血、哪里是汗。
庆国公用手肘戳了戳肃宁侯:“要不是萧魇这厮实在不是个东西,又一直跟咱们对着干,就凭他硬扛五十杖、一声不吭的硬骨头,我都忍不住要夸他一句英雄好汉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我早跟你说过,陛下赏罚分明,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。你用不着去巴结萧魇,这下信了吧?”
正欣赏着萧魇狼狈模样的肃宁侯微微蹙眉:“有时候真挺羡慕你的。”
庆国公一愣。
怎么觉着这老东西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呢?
萧魇在监刑太监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,微微阖了阖眼。
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冷厉狠辣。
“五十杖,领完了!”
“本司督还得去给陛下谢恩,诸位大人,让让路吧。”
他每一步都迈的无比艰难。
与其或是迈,倒不如说是挪、是拖。
身后的石板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。
可当他走过来时,官员们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。
他们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,萧魇,就是一条疯狗。
“诸位大人,让让路吧”这句话,硬是被萧魇说出了“诸位大人,请上路吧”的味道。
上什么路,当然是死路!
肃宁侯很想把萧魇当初说温峥的那句“如此污糟恶心,就不必进殿谢恩了,免得脏了陛下的眼。”字不差地奉还回去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下去。
实在犯不着为争这一口气,把萧魇所有的怒火、戾气引到自己身上。
萧魇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,顿住脚步,冷冷开口:“温侯爷有何指教?”
肃宁侯侧身让开了路,一言未发。
萧魇上下打量他几眼,嘲弄地笑出了声。虽说每笑一下,身上的血便流得更凶,可他像是不知疼似的,笑了好一阵才收住,然后一针见血地戳了过去:“温侯爷,真是个孬种。”
说罢,再不看肃宁侯一眼,朝着华宜殿的方向缓缓行去,把满朝文武统统甩在身后。
什么幸灾乐祸,什么冷眼非议,他压根不在乎。
这顿杖责,旁人眼里是惩罚。
在他眼里,却是他迈出皇镜司、角逐另一块地盘的开端。
想要得到一样东西,哪有不流血不流泪的?
他当年不也是熬过了削骨换皮,熬过了做药人的苦,熬过了数年如一日的折磨,才成了如今人人畏惧的皇镜司司督?
如今,他要的不只是一个皇镜司。
所以,痛,再正常不过了。
日后,总会有人比他更痛、更惨、更屈辱。
可姜虞说过,他是万金之躯……
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偷偷纵容自己疼一疼?
姜虞还说,若无大人在侧,再美的月色,也只剩孤身寂寥……
眼下,若是姜虞在侧……
萧魇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中衣。
罢了。
还是别让她瞧见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了,否则日后该震慑不住她了。
他很清楚,姜虞从未真正屈服于他。
也不知道上京城的事传到桃源村,姜虞听说了,是会幸灾乐祸地笑骂一句“恶人有恶报”,还是会稍稍心疼他片刻。
萧魇轻吐出一口浊气,自嘲地笑了笑。
还真是到了夏天,反倒做起春秋大梦来了。
真疼啊,就像是有人拿火钳在他皮肉里翻搅。
可,越疼,那种落袋为安的踏实感才越强烈。
身后不远处,庆国公凑到肃宁侯身边,抱着胳膊,低声笑道:“你看,你越是巴结萧魇,他就越针对你。先是把你儿子比作狗,现在又骂你是孬种。”
“老温啊,你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。”
肃宁侯斜睨了庆国公一眼。
他当年是怎么跟庆国公这个蠢货并称陛下跟前两条好狗的?
就这脑子,也能跟他平起平坐?
不对,他只是个侯爷,人家可是受封的国公!
他还比这个蠢货矮了一头。
“本侯何时巴结过他!”肃宁侯嘴硬地丢下一句,甩袖就走。
庆国公厚着脸皮追上去:“你可不能因为温峥造谣萧魇挨了三十廷杖,就连这茬都不认了啊。”
“要我说,温峥也是没事找事。萧魇这些年名声是差了些,可那是杀人如麻的名声。在女色上,清白的紧,可从没半点儿流言蜚语。”
肃宁侯脚步一顿,深吸了口气:“你这般处处维护萧魇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他是一条船上的人呢。”
庆国公吓得一激灵,连忙摆手:“可别!我手上是也沾过不少杀孽,可那都是在两军交战的阵前。跟萧魇那种动不动就抄家灭族的,尿不到一个壶里去。”
肃宁侯一字一顿:“既如此,那你闭嘴!”
华宜殿外。
萧魇示意监刑太监先行前去复命,自己则是沉沉跪在殿外的玉阶之上。
“臣萧魇,行事刚戾,扰乱朝纲视听,辜负陛下信任,罪该万死。”
“陛下宽宥臣身,从轻惩戒,臣特此前来叩谢圣恩。”
“吾皇万岁,万岁万万岁。”
话音落下,萧魇将额头抵上紧挨地面的手背,整个人伏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血从衣摆边缘渗下来,顺着石板的缝隙慢慢往前爬。
大殿里,景衡帝一边批阅奏疏,一边听监刑太监详详细细地回禀行刑时的经过。
待太监说到萧魇毫无顾忌,在众目睽睽之下骂肃宁侯孬种时,他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,一滴鲜艳的朱砂墨直直落在正批阅的奏疏上。
“肃宁侯是何反应?”
监刑太监想了想:“无甚反应。”
景衡帝眸底掠过一抹晦暗,意味不明地感慨道:“萧魇属实是太狂妄了些,亏得肃宁侯能忍则忍,不与他一般见识。”
监刑太监摸不透景衡帝的心思,不敢轻易多嘴,只低垂着头,静候吩咐。
良久,上首才又传来景衡帝的声音:“萧魇的情况如何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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